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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见了面这两个人就不好了
讲什么都会吵起来
仙婆子在门口熬油茶吃
往里头加了蜡猪油
表爷爷就讲话了
你也一大把年纪了
要为自己身后想一想
莫再天天吃荤了
初一十五还是要吃个素
仙婆子就说我又不是一天吃一头猪
仙婆子给人家算命
躲在屋里头嘀嘀咕咕的
客人走了
表爷爷就讲话了
做人不要跟这些神神怪怪搅在一起
伤你自己的命
仙婆子就说我跟他们混好一点儿
你死了到地下才有熟人帮衬
仙婆子跟人家讲自己做衙子时如何命苦
表爷爷也要讲话
一辈子遇到的灾都是为了还债的
你苦完了下辈子就好了
仙婆子就说
我看你呀
就是这辈子太好过了
下辈子该你命苦
表爷爷一啰嗦
仙婆子就拿画顶他肋巴鼓
顶得表爷爷翻白眼儿
不过也不光是表爷爷啰嗦
仙婆子嘴巴也贱得很
只是表爷爷没得他顶人的本事
表爷爷说人家杀猪的造孽
仙婆子就说那是人家猪在还债
关你什么事
表爷爷买红脸龟去放生
仙婆子就说正好了
这个龟下辈子还债给你当男人
表爷爷讲自己行善积德一辈子
仙婆子说那你也没有什么好报
牌坊也没得一价
造孽造孽
表爷爷被仙婆子气得瞪眼
想骂回去又觉得自己造孽
只得念佛说自己不跟牙子计较
有时候仙婆子看表爷爷是真的不高兴了
又去哄他
哎呦
你跟我一般见识吗
你是真好命的人
有人想你一辈子还想不够
死了都要等着你
你呀
就可怜可怜我这叫无人疼的莫生气了
表爷爷又羞又急
不准先婆子再讲
但片生就给他哄好了
骂一句嘴巴坏得很也就过去了
旁边听他们瞎白话的人只当仙婆子是胡说
其实仙婆子没有胡说
表爷爷自然也晓得她不是胡说
因此也更晓得仙婆子给人算命不全是吓唬骗人
她是真的能跟神神怪怪搅在一起的
这表爷爷的死亡算得上苍城的一个范本
又体面又清爽
要不是瞎了几年眼睛就更好了
苍城老人家都巴不得跟他一样呢
说是有一天早上鸡叫
表爷爷醒来觉得这鸡今日发温
天分明还是黑的
他想多睡一会儿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表爷爷的侄儿给他安了大电视
就放在床脚边
表爷爷摸黑开灯
灯也不亮
又去开电视
听见声音却瞧不着影儿
从此表爷爷就瞎了
表爷爷的侄儿要接他去省城享福
说如今眼睛坏掉了
自己生活是不行的
但表爷爷就是不肯去
表爷爷对自己眼瞎这件事好像看得很淡
说是自己造的孽
应该的
表爷爷眼睛瞎了倒也不影响日常生活
毕竟他在那间屋子里生活了一辈子
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他不用眼睛看也晓得
但他从此不能再做高粑粑
也不再上街了
隔一日仙婆子去瞧她一回
帮她买些菜书送去
有时候也帮他做点麻烦的菜并在冰箱里
仙婆子这般照顾表爷爷
但算菜钱还是一分一厘的算
表爷爷把钱拿错了
仙婆子就骂
你不要仗着眼瞎就欺负人哦
你这个哪里是十块
明明是五块
表爷爷就笑
叫仙婆子自己拿
仙婆子拿了钱还会逗表爷爷其实这个是十块
但我说是五块就便宜我了
表爷爷倒不跟仙婆子计较的
就这样过了几年
有一天大早
该仙婆子往表爷爷家去了
平日这个时候她就要到菜市场去买菜
今日她却没有动
也没有开自己的铺子门
只是搬了个凳子在门口坐着
过路的说
仙婆婆你不去买菜
仙婆子说买屁吃了
你们翟婆婆死了
我等人都起床了再喊着一起去埋她
过路的被吓一大跳
忙问是不是真的
问仙婆子如何晓得
见仙婆子不答
过路的赶忙喊了几个人去表爷爷家
果真喊不开门
等把门砸开
表爷爷果真死在铺里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就跟睡着了似的
仙婆子喊的年轻人也都到了
一群人有的给表爷爷的侄儿打电话
有的忙着喊殡仪馆借个棺材
有的跑到街道办去打招呼给表爷爷办个灵堂
到写副文的时候
大家突然发现不晓得表爷爷名字怎么写
大家不敢自作主张翻表爷爷的箱子找证件
只好去电话问表爷爷的侄儿
侄儿竟也是说不清
有人想起什么
说去堂屋里找表爷爷家的族谱
表爷爷是宅女
名字要入族谱的
一伙人又轰的去找
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有人又说这都什么年代
苍城的族谱早就毁得差不多了
最后还是等表爷爷的侄儿连滚带爬的赶回来
仆在表爷爷跟前哭了好大一气
哭完了才翻出了表爷爷的身份证
表爷爷身份证上的样子要年轻一些
眼睛也还是亮亮的
表爷爷死了
他的房子就空下来
如今出租的楼房也多
再没人去租那旧屋
表爷爷的侄儿处理完后事
拿一把大锁把房子锁了
变回省城去
留下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周围的房子越起越高
家家都是白墙的砖房了
只有最后这一座土夯房
站在这里好似越发矮了
屋子一日日落
灰瓦片上长出大朵大朵的石莲
还长出厚厚的苔藓
仔细瞧一瞧
苔藓也会开花呢
一朵朵小小的
树的高高的
像大头的娃娃伸着脖子瞧瞧有没有主人
有没有租客
表爷爷认识仙婆子的时候
两个都还年轻
仙婆子从大英山上下来不久
脸上已经有风吹出的皱纹了
但肩膀细弱
看去像个小孩儿
表爷爷已经做了许多年斋姑娘
领着弟弟的小孩坐在家门口玩
望见仙婆子走过来了
一瘸一拐的
我坐坐
仙婆子一点也不客气
一屁股坐在表爷爷家的门槛上
表爷爷瞧见他腿上几个小洞子往外淌着血
哎呦
你这是蛇咬的
表爷爷说
我小的是蛇咬的
你们这里的蛇比打鹰山上的还坏些
仙婆子说
莫坐着了
赶快去卫生院瞧医生
表爷爷说
医生有屁用
我已经吃了草药了
仙婆子说
表爷爷瞧这个女人虽然疼得皱鼻子
却一脸无所谓一点儿不怕似的
心里称奇
表爷爷觉得自己应该帮点忙
又不晓得能帮什么
只得进屋端一碗水给仙婆子吃
仙婆子吃着水
瞧着表爷爷笑了
表爷爷给他笑的发毛
问他他又不讲
笑了半天
仙婆子说
你这个斋姑娘也不怎么正宗嘛
这话又把表爷爷吓了一跳
苍城的斋姑娘打扮与其他妇人无异
初见的人如何晓得她是斋姑娘
大概是以往听别个讲的
娃娃不是我的
是我兄弟的
表爷爷说
我晓得
仙婆子说
那你说什么我不正宗
你乱讲别个的话
有报应的
表爷爷不高兴了
在苍城斋
姑娘贞洁最是要紧
事关一家人的脸面
表爷爷说
我兄弟凶的很
仙婆子又笑了
我瞧见有个男人围着你呢
这个女人原来是个疯子
表爷爷想着
心里突然就怜悯起来
念了几声佛
妹妹
你家是哪条街的
我送你回去嘛
表爷爷说
说了不信呢
仙婆子说
她不也是给蛇咬了才遇上你的吗
表爷爷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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