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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儿第二百二十一集
有句老话叫知子莫若父
自己儿子是什么人
做爹的最是清楚
沈傲在秦淮那里就号称是无骨公子
一方面是表现他的孱弱
二是情怀
那儿越是富贵的公子哥
越是晒不得太阳
迈不动脚
都爱穿妇人才穿的华服
上头要多花鸟
要施粉黛
就连说话要是中气十足一些
都会被人取笑
这等风气
颇有几分南朝时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岸犹唱后庭花的意味
沈文自然对此是极反感
可是这一家子人都宠溺着沈傲
慢慢的
沈文也不得不接受
呃
坏了 坏了呀
往常就算是在府上
从前院到后院
他都懒得走动的
恨不得叫人抬轿子送去
可现在怎么会连轿子都不坐
从西山那么远的路步行回来
这不是疯了还是什么
呃 老爷
你怎么了
老爷
快去叫郎中啊
呃 不 不用
我
我要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就在这时
在那街角处
只见一人正背着一个包裹徐徐而来
他脚步很稳
脸上的肌肤黑了许多
依旧还是很瘦
可这个瘦与离家时是不同的
那个时候是纤瘦
而如今
在这初冬
北风呼号
吹着他的麻布儒衫飘起
可是他的身体却如标枪一样的挺直
面上的柔媚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竟然还多了几分棱角
眼睛也有神了许多
沈傲一路步行而来
虽有十几里地
身后还背着个包袱
包袱里有换洗的衣服
还有带回来的一些礼物
加起来也有十几斤
可这十几斤重的包袱
再加上十几里的步行
沈傲却不觉得累
连换气的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了门前
见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眼泪就已经遏制不住
在眼眶里团团打转了
连张三八尚且都知道孝顺
尤其是他母亲一身病痛
扮演痛苦低吟
他在一旁难受的时候
我心里都觉得难受啊
可我的阿小就被父女宠溺
却一直都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从前读书
每日都是孝啊孝
可去了西山才知道
父亲母亲将来都会和张三八母亲一样垂垂老矣
都会病魔缠身
都会躺在榻上
再也没有立即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不肖子了
孩舍见过父亲
太监母亲
儿子游学在外
离父亲母亲担忧
罪敢万死啊
这
其实此时啊
沈文和夫人张氏还没有认出沈傲呢
他们依旧还在等待着一个敷着粉黛
油头粉面
肤色带着病态般白皙的儿子
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男子背着包袱到了面前
失声痛哭
确是是他的声音
个头也差不多
可是他
他
他居然跪下了
他会做这种事
说这种话吗
儿 儿啊
我的儿啊
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瘦成了这个样子
这哪里是去读书
真是作践我儿啊
母亲
孩儿在西山受益匪浅
只是让母亲担心了
沈傲站了起来
掸了掸身上的麻布儒衫
上前扶住了发抖的张氏
沈文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傲
拼命的忍住心里的惊讶
有什么话回屋里再说
来人
给少爷背包袱
少爷
把包袱给小的来背吧
不必了
我自背就好了
呃 这
老夫是见鬼了吗
哦 对
一定是见鬼了
这是幻觉
是幻觉
沈文脚下轻浮
像踩在棉花上一般
故作镇定的回到了中堂
沈文和张氏坐下之后
沈傲却没有急着坐
而是将包袱打开
先是滚出七八个洗干净的土豆
父亲 母亲
这土豆是孩儿自己种的
现在土豆还会推广
这东西算是稀罕
也不知父亲和母亲有没有尝过
因而带来了一些
哦 这还有呢
沈傲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根木簪子
这木簪子看着虽然普通
却打磨得很光滑
拿着这根簪子
沈傲看向了张氏身边的丫头
这
这是给小蝶的
小蝶
从前我总是捉弄你
欺负你是个丫头
对你百般欺辱
我
我在西沙
事后回想
心里便锥心的疼
我
我真不该如此啊
我听张三八说
男人是不应该欺负女子的
他说的很对
可我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你消气
这簪子是我闲暇时学着隔壁刘木匠做的
足足花费了我半个月的功夫
你不妨试一试吧
少爷
奴婢不敢
你一定要收下
不然我心里也不舒服
沈傲走上前
将木簪子奉上
目光里带着真诚
那小蝶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还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可迎上了沈傲的目光之后
却又有些呆滞
鬼使神差的接过了簪子
只见这个簪子摸着很是滑润
虽只是不抵钱的木头所制
却能看出花了许多心思
多谢少爷
好好用着吧
虽然我本来想多带一点礼物回来
可细细一想
父亲和母亲在家什么都不缺
就算是带回来也没有什么用啊
沈文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
他一直盯着儿子
心里则一直琢磨着儿子到底怎么了
虽然没穿什么华贵的儒衫
也没有佩戴金玉
头上连冠巾都没有
他温文尔雅
不卑不亢
彬彬有礼
知所进退
不就是个读书人应该有的样子吗
可问题在于
这样的他
还是他吗
父亲
沈文此时却见儿子居然朝自己作揖
这是个很标准的读书人礼节
没有敷衍
郑重其事
他叫着父亲的时候
那嗓音的背后似乎也带着真挚的情感
沈文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才接受了事实
呃 嗯 为父在呢
父亲怎么哭了
啊 没事
为父没事
你跟为父说说
你在书院学到了什么呀
哦
儿子学会如何种植土豆
还能家大半的农书背个滚瓜烂熟
还学会了做饭
当然
主要是知道如何削皮
以及掌握炖土豆的火候
而且儿子现在还会用火折子
知道如何引火
还学会了骑马和射箭
不过还不够熟练
除了这些
儿子还自学了一些医术
还有
可能就是这一副不错的身体了吧
哦
还挺多的呀
虽然学的挺杂的
不过有收获就好啊
其实
但归根追究
只学到了一样东西
哦
就一样东西
是什么呀
是耻辱
什么耻辱
君忧臣辱
名愧视辱
君王若是有忧心的事
这是臣子们没有尽忠职守
不能为君分忧
所以这是臣子的耻辱
哦
这个为父知道
而天下万民
赤贫者不计其数
他们的生活困苦不堪
饶母病重
也没有银子抓药纾解
一日不过两餐
饥肠辘辘
衣衫褴褛
他们的苦痛
难以想象啊
是啊
百姓苦啊
这些道理
沈文自然是懂的
可是他却是难以想象
儿子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而事实上
沈傲是彻底的被震撼了
即便他接触的只是张三八这样的人
即便张三八住在了西山
总还勉强可以过下去
可是这种冲击绝非是后世某个电视节目可以比拟的
张三八
还有西山其他流民
乃至整个天下的百姓
他们都是人啊
他们既不愚蠢
也不刁蛮
更不低贱
他们也有喜怒哀乐
是和我一样的啊
但他们并不愚蠢
可为何还是如此困苦呢
他们整日劳作
可为何还饿肚子呢
他们为何可以忍受这些呢
我以前一掷千金
整天享受荣华富贵
如果我没有亲自感受张三八过的日子
没有在西山求学
没有王先生指导
我是绝对不会知苦的
父亲
您觉得他们极寒交迫至此
还要服徭役
还要应付各种官吏的盘剥
供养着无数王侯将相
而无数的读书人只能通过土地的投献便可衣食无忧
这合理吗
这
啊
不是吗
啊 他这
这怎么有点像要挖我沈家的根呢
我沈家诗书传家
诺大的家业不就是靠着土地吗
儿子认为这不合理啊
因为这些农不遮体的百姓养活了无数
似我们沈家这样仕宦人家
可我们安心吃了民脂民膏
养尊处优
沈家一墙之隔便是饥肠辘辘的百姓
而我们在此却千金买笑
暴饮暴食无度
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王先生说过
真正的士大夫会为此羞耻
天下需要士人
而士人受百姓所供养
这是没做的
唯一不合理的是
士人虽然享受了民脂民膏
却不去承担责任
责任
什么责任呐
哎呀
还好还好
怕不是要把沈家千金散尽呐
不然那就真是败家玩意儿了
儿子认为
我们的责任便是学好本领
带着百姓朝着天下大治去做事
若是战争来了
士大夫该拿起武器冲在最前抵挡敌人
若是发生了灾荒
士大夫应下田荣
阡陌之间带领民众寻找救灾的办法
士大夫该看的比人更远
发奋去学习各种技艺和知识
心里存着良知
尽心去改善民生
士大夫该有强壮的体魄
该满腹经纶
要能骑拔
会射箭
姓里不懂的事他们可以代劳
他们享受民脂民膏
而并非是让他们去醉生梦死
而是反哺于民
否则这便是耻辱
古今多少昏君所起
人们都说昏君所致
可像咱们沈家这帮人家
难道就没有责任和干系了吗
不
沈家这样的人家
若是奢华无素
不知农
不知兵
经济之道也一概不知
这才带有天大的干系啊
哦
这就是你这个月学到的东西吗
是啊
儿子这一个月只感受到了深深的耻辱
儿子每一次挥霍
浪费的每一寸光阴都是他人的血泪
那些能吃两顿的土豆泥就能够满足的人
所求的不过是有人告诉他们
怎么才能使他们的生活好一些
使他们日子太平一些
可是历朝历代以来
官宦无数
竟然寻不到几人去管顾他们
我们视人为猪狗
视人为草芥
却是满口爱民仁政
天下最虚伪的读书人便是如此
儿子以前做了许多错事
享受了世上最快乐的事
也吃尽了寻常百姓之苦
如今受书院的教诲
从此之后便再无厚颜无耻的去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