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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集炳坤介绍
邵静文跟屈老太太握手
老太太瘦小到极点的手腕
让周炳坤一阵心酸
我还真是沾了老马同志的光了
一个人只要做了几件好事
就会有人记住
事实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
人心多么的公道啊
老太太感慨起来
声音弱弱的
有气无力
留在病房里的护士不许老太太多说话
表情很严肃
只给了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
希望老太太只听不说
老太太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般
乖顺的点了点头
老马同志可不仅仅是做了几件好事而已啊
当年他做的那几件好事
自己担着什么样的政治风险
他心里十分清楚
老马同志是作风正派
有正义感的老干部
他是我们敬爱的人
生前是
现在还是
邵静雯抓紧宝贵的时间
代表已故的白孝川和炳坤说了一番悼辞般的话
他说的时候一脸的庄重
老太太也是一脸庄重的
听邵静文说完
老太太惭愧的说
我身后的口碑恐怕就没这么好了
咱们约定
你俩都要参加我的追悼会行不行
炳坤又是一阵心酸
与邵静文点头不止
旁边的护士埋怨他们两个
你俩点什么头啊
说点让他高兴的事儿不好
老太太笑了一下
说道
她不好意思训我
你俩待人受过
他有她的责任
多包涵啊
于是炳坤就回忆起当年在酱油厂的一些事情来
二十七八年前的往事
无论对说的人和听的人
都成了历史
亏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老太太听得挺开心的
问炳坤
其他几个坏小子的情况怎么样
炳坤代表他们表达了问候
也介绍了一下他们的近况
炳坤说他们过些日子也会来看望老太太的
还说自己和他们的生活都很好
也做出挺有幸福感的样子
老太太说道
你骗我
全东北的工人阶级都在水深火热之中
你们几个的处境反而会好了
你们当中啊
也就吕川幸免了吧
别以为我什么情况都不关注
有些情况啊
也想象的出来
炳坤
你替我烧画给他们
我都八十多岁的人了
现在都这样了
帮不上谁了
但我希望你们都能往前看
国家绝不会总像现在这样
护士又不高兴了
这回矛头直指老太太了
曲秀珍同志
您在主持政治局常委会呀
老太太窘迫的说道
唉
不说了
再一去也不说了
趁护士转身浇花
老太太小声的说
一个比一个厉害
从没人敢这么管过我
好几次还把我双手绑在床上了
老太太
告我们的状是不是
那可不是虐待您
那叫鄙泗
是为您好
我们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敢折磨您
我们和他俩一样
也是打内心里敬爱着您的吗
护士转身说着说着敬不住笑了
老太太也笑了
说
你后边两句话我爱听
在病房外
护士对炳坤和邵静文悄悄的说
如果还有哪些他高兴见到的人想来看
就让他们早点来吧
老太太时间不多了
工作性质的探视和你们这样的人来看他
他的心情是不同的
明白吗
炳坤说道
我注意到了他的手
不讨论他的手
护士打断了炳坤的话
邵静雯暗扯了炳坤一下
简短的回答
明白了
离开高干病房区
邵静文说
我认识的人中
恐怕没有护士说的那种了
炳坤说
我有啊
邵景文又说
人离死不远的时候
都一样成为可怜的人了
炳坤心里难过
不知说什么好
只有沉默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
直到分手
周炳坤为此专门找到了曹德宝
让他把老太太的情况一个一个的通知下去
仅仅两天之后
老太太经历了几小时痛苦的抢救
彻底的解脱了
老太太的追悼会拖得时间比较长
她儿媳儿子的事影响了追悼会的规格和悼辞内容
直到十二月份
各方面终于统一了意见
公事不跨年
赶在元旦前举行了追悼会
没有亲属守灵
不见主要领导身影
凭调的人也不多
冷冷清清
有人说
还是级别不够呀
也有人说和级别没太大关系
并以他老伴儿老马同志和郝冬梅父亲为例
虽都是副省级
遗体上不是覆盖了党旗吗
郝冬梅母亲也享受了同样的哀荣啊
她与郝冬梅母亲资历差不到哪儿去吗
还不是因为受了儿媳和儿子的牵连
郝冬梅参加了追悼会
献了花圈
挽莲署名是敬爱您的小梅
由于他的出现
议论者们才联想到了郝冬梅的父母
郝冬梅流泪了
那天
曹德宝他们几个有的有事
有的不知道
都没参加
炳坤因为有邵静文及时通知
自然前去平调了当年酱油厂的所谓六小君子
就他自己出现在追悼会上
邵静文也献了花圈
写上了白孝川和周秉坤的名字
炳坤在灵堂外等着
见了嫂子一面
没什么事
仅仅是出于礼貌
冬梅眼泪汪汪的说
不管别人对她有什么看法
她在我内心里永远是值得敬重的
这么处理他的后事
我很有意见
他说完那几句话
匆匆走了
炳坤与邵静文走在路上时
邵静文说
哎
一年又过去了
我年底再没有别的正事要想着了
炳坤说
我也是
二人走在半路
下雪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二零零二年初
又是一个多雪的冬天
元旦一过
转眼临近**
哪儿哪都照例缺煤
照例有一些老头老太太一早离开家
到暖气烧的热的商店和医院占地方取暖
照例有一波又一波的人忍受着寒冷在各级政府门前静坐
为了这样那样的问题讨说法
民间流传着一桩事件
在邻省的省会城市
有岁数大还要逞强静坐的人冻死在政府门前了
结果引起了底层民众广泛的抗议
后来
另一种传说否定了前一种传说
给出了所谓的新的真相
那就是一名受命接待静坐者的干部骗了这些人
请他们上了一辆没有暖风的大客车
说要带他们去什么地方见一位领导
解决他们的问题
结果竟把这些人拉到了荒郊野外
还说今天有外宾
怕这些人造成不好的国际影响
他一个小干部没法子
只能在这种外宾看不到的地方陪这些人一块挨冻
但是这个干部呢
自己从头到脚穿的厚厚实实
十分的暖和
愤怒的人们就揍了那个干部一顿
砸碎了客车的每一块玻璃
破坏了驾驶系统
可是这么一来呢
谁都搭不上进城的车辆回到市里了
真的一块挨冻了
穿的不够厚实的人就被冻伤了
一个老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冻死的
他原本就有心脏病
省报进行了辟谣
严正指出那是子虚乌有之事
告诫广大人民群众不要信谣
更不要传谣
对传谣者应予制止
制止不成便可举报
举报光荣
省报号召广大人民群众顾全改革开放大局
发扬艰苦奋斗
排除万难的精神
与党和政府共克时艰
各级党委及时召开会议
要求干部们**期间做好矛盾化解
访贫问苦工作
提高做好群众思想工作的水平
然而
不利于稳定的各种谣言还是层出不穷
**的几天里
周炳坤的朋友们再没往他家聚
也没往其他人家聚
家家住的都小
聚不开
炳坤家虽是颓败的土坯房
地方却毕竟大点儿
没聚
主要不是没有聚会的地方
而是因为孙赶超摊上了不幸的事
他妹妹在南方染上了艾滋病
回到本市后
在他父母家住了些日子
一直隐瞒着
他父母就不知道
直到最后
他妹妹留下遗书
投进松花江上的冰窟窿里了
悲剧的大网才一下子想赶超洒下来
他母亲是文盲
父亲也识字不多
父母还以为他妹妹留下封信又回南方去了呢
他到父母那看望二老时
才见到了父母递过来的妹妹的遗书
赶超一看之下
心如刀绞
五内俱焚
却又必须在已到耄耋之年的父母面前抢作镇定
他母亲问
是不是又回南方了啊
是
他父亲问
这回南方就回去呗
告诉爸妈有啥不行啊
干嘛啥东西都不带
偷偷摸摸的走啊
爸 我妹是
是怕你们舍不得他走呗
父母岁数那么大了
按说赶超作为独生子
应该和他们住在一起
但于洪不同意
呀 于洪说
你老婆儿子就不重要了吗
你总住父母那边
我不成寡妇了吗
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母子俩
你也别为难了
咱俩干脆离婚算了
双方都方便
每一次关于照顾年迈父母的话题
都会引起两口子之间的口舌交锋
随后便是一个时期的夫妻冷战
于洪对郑娟的说法是
赶超的父母太抠门
自从他跟孙赶超结婚之后
他们在儿子儿媳妇的小家庭陷入经济危机的时候
从没给过一分钱
赶超的父母曾是国家粮库的工人
无论工资还是退休金都有保障的
因为炳坤出狱后
对赶超两口子的关系表示过忧虑
国庆私下对炳坤说
也不完全像于洪说的那样
赶超的父母固然把钱看得比较重
但是只要赶超开口
每次多少还是能从父母那得到一些钱的
赶超死要面子
每次都不对于洪讲真话
偏说是自己挣的
国庆分析着说
老人嘛
越老越怕久病床前无孝子那句话
我爸当年也这样
于洪强是赶超在于洪面前硬气不起来
而赶超他妹呢
始终又没结婚
估计他父母啊
指望卧床不起的时候
得靠女儿伺候
所以想留下那笔钱给女孩
那一天
赶超离开父母之后
没有回家
直接去找了国庆
进门就哭了
国庆两口子正吃晚饭
头碰头的一起看了赶超妹妹的遗书
也双双懵掉了
都不知道该如何相劝
吴倩立刻骑自行车来到了丙坤家
炳坤和郑娟也正在吃晚饭
家中除了周聪每天上班骑那辆自行车
再没有自行车可骑了
郑娟就去邻居家借了一辆
炳坤赶到国庆家
看见赶超背靠着炕墙坐在地上
泪流不止
口中喃喃自语
哎 太丢人了
我们这是要诚心把他哥和爸妈的脸都丢尽了呀
丙坤和国庆一边一个拽他起来
一放手
他又坐那儿了
炳坤对吴倩说道
你还得辛苦啊
你快去他家
告诉于洪
就说赶超在你家
嗯
就说我们仨都喝醉了
今天走不了了
今晚得住在你家了
吴倩连忙说道
行行
我先歇会儿
就在这个时候
于洪找来了
赶超家离丙坤家最近
他先找到炳坤家去了
郑涓哪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呢
支吾了一阵
只好据实相告
说赶超在国庆家
丙坤也去了
因为什么事儿不清楚
于洪一见赶超那个样子
气不打一处来
没鼻子没脸的数落开了
你不是去你爸妈那儿了吗
怎么又赖皮狗似的坐在国庆家地上了
你儿子到现在还没放学
听说他们学校不少学生煤气中毒了
咱家自行车也让你丢了
你倒是去不去他们学校看看呀
我不去怎么了
我就不去
我就赖皮狗似的赖在国庆家了
你没自行车骑
你还不能走着去啊
你们听听
你们听听
他连儿子的死活都不管了
于洪气哭了
入冬以来
一些中学也因缺煤而停了暖气
改烧炉子
在北方
暖气无论如何不能停
烧的不够热
暖气管都有冻裂的可能
有的单位仅仅由于断了两天煤
暖气管就冻裂了
冰天雪地
抢修起来谈何容易
即使政府应急煤分配到
也只有继续烧炉子了
孙胜就读的高中面临的正是这种情况
那所学校教学水平挺不错的
于洪所说的是也让炳坤和国庆两口子十分担心
炳坤一时没了主张
倒是国庆还显得沉着冷静
他让吴倩送于洪回家
炳坤在自己家陪赶超
而他呢
到孙胜的学校去查看情况
炳坤对吴倩说
你别回来睡了
你到我家去睡吧
告诉郑娟
我今天晚上在你家睡
于洪
秦泪怒斥道
趁感之后
什么事还能比你儿子的生死更要紧
你今天晚上不回家
明天我就跟你离
离就离
我连活都活够
还怕和你离婚呢
炳坤急忙把于洪和吴倩一块推出门去
孙胜所在的学校确实发生了煤气中毒事件
三十几名学生被紧急送往医院
都属于轻微中毒
并非传闻所说的那么严重
孙胜安然无恙
他是名好学生
因为陪护住院同学才没按时放学回家
国庆家里只剩下丙坤和赶超的时候
赶超有点丧失理智了
一次次的头撞抗眼
炳坤拿他没办法
也只好坐在地上紧紧的抱着他
国庆带回来孙胜安然无恙的好消息
赶超才开始恢复理智
赶超与妹妹小时候感情挺好
妹妹上了中学就不好好学习
一度还曾与流氓团伙有染
这让赶超对妹妹产生了嫌弃心理
妹妹去了南方
很少给他写信
兄妹二人的感情似乎也淡漠了
然而
毕竟是同胞兄妹啊
炳坤和国庆都看得出来
妹妹的非正常死亡
让孙赶超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他为啥不写的含蓄点啊
啊
他为啥要写的这么清楚啊
他也可以连遗书都不留啊
赶超的心里除了悲伤
还有一种如同妹妹往自己胸口深深的捅了一刀的自哀和自怜
是的
他妹妹的那封遗书写的太不含蓄了
他不仅写了自己哪一年起感觉身体不好
哪一年被确诊为艾滋病患者
以后几年怎么过的
以前挣的钱怎么花光的
还写了自己为什么要选择那么一种死法
死不见尸
可以为亲人省一笔安葬费
对于一个哥哥来说
那是一封可怕的信
除非哥哥恨妹妹
对于老父老母
那肯定是一封要命的信
所幸他的母亲是文盲
父亲认识的几个字看不下来
那是一封字迹潦草
内容无杂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