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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孙冯祺甚至有一句名言
说千古圣人居
是狂捐做成的
人生至此
似乎真如王阳明泛海诗中境界现
疑原布置胸中
何意浮云过太空
夜竞海涛三万里
明月飞兮下天风
这首诗刚好可以看作王阳明那句著名的无善无恶心之体的形象表达
人的心灵原本就像太空一样
太空之中虽然有日月星辰雷电
有阴晴风雨惠明
万物皆备
却不受任何事物的牵绊
挂碍或阻滞
对对对
仅以心态而论
其实这样的境界也并不是很难达到
今天的各种传销组织和邪教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我们不难发现
那些被传销思想深深洗脑的人
头顶仿佛出现了圣徒的光环
整个人都在发光
言谈举止大有狂者凶刺
做起事来百折不挠
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千万人无往矣
只不过在我们的社会评价体气里
阳明兴血是好的
传销和邪教是恶的
所以我们才会推崇前者而贬损后者
倘若只就内心充盈状态而言
两者其实并无二致
自信真理在握
当然是一种很幸福的内心状态
可以使人们更加轻松在艰难时期披荆斩棘
用王阳明的话说
此心安处
即是乐业
但在旁观者看来
这样的人既可以是可敬的
也可以是可怕的
老残游记讲述的清官害人的事情
便是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例子
一位怀着十足的自信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清官
究竟会严酷到何种程度
稍有社会经验的人并不难于想见
再如将出轨女性或近猪龙或背食陈江的那些义正言辞的宗族长老
在今天看来
难道不也是些令人生畏的角色吗
十三两男五星与社会
钱钟书有一番话说
上帝要惩罚人类
有时来一个荒年
有时来一次瘟疫或者战争
有时产生一个道德家抱有高尚的一般人实现不了的理想
伴随着和他理想成正比的自信心和煽动力
融合成不自觉的骄傲
这段话的下文是
基督教哲学以骄傲为七死罪之一
王阳明传习录卷三
爷说
人生大病
只是一傲字
有我及傲
重恶之魁
照此说来
真道学可以算是罪恶的初期
基督教哲学以骄傲为七死罪之一
但在基督教历史上
很少有信徒会在面对魔鬼和异教徒的时候表现出半点的谦逊和宽容
王阳明是傲字为人生唯一的大病
其实他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说过好几种人生唯一的大病
但阳明星学注定会培养出一大批供高我曼的徒子徒孙
因为自信和骄傲是一体的两面
熏有不同器而藏
姚节不共国而治
一个坚信宇宙真理尽在五心的人
不可能还在心底给各种异端邪说留出一点位置和一点或许不甚必要的敬意
真理只有一个
这在古人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阳明伯曰说
礼一而已矣
新一而已矣
以古圣人无二教
而学者无二学
既然如此
那么凡与圣人之教不同的说辞
当然都是异端
写说了世帝利志说
王阳明为劝诫弟弟王守文而写的一篇文章
谈到尚书
周易这些经典
以及孔子
曾子 子思
孟子这些先哲
虽然貌似各有各的主张
其要领却若何服气
原因在于
夫道一而已
道同则心同
心同则学同
其族不同者
皆邪说也
再如毕天夫孔孟之训
朝如日月
反支离决裂
似是而非者
皆异说也
对邪说和异说的宽容与姑息
养奸无益
就连佛教都有除魔未道的刚猛一面
于是
我们在明史上看到的是
比之王阳明本人
他的弟子们更像是坚定的王阳明主义者
这几乎是一切宗教以及宗教性的各种主义所共有的现象
丝毫不令人意外
清代学者代阵以礼杀人的命题
虽然是针对程朱理学而发
却同样也适用于阳明心血
适用于一切自命真理在握的人
阳明兴学
造就了有名一代的思想解放
这是思想史上公认的事情
王阳明之于儒学
很像是马丁路得知于基督教
使平民百姓从此可以直达圣道
但是
自信心爆棚的人太多
对社会而言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一旦圣贤之道全在个人的内心具足
全向个人的心底去求
一切客观标准也就失去的意义
譬如中庸有这样的话
故君子之道
本诸身
争诸庶明
考诸三王而不谬
见诸天地而不备
治诸鬼神而无异
百事以似圣人而不惑
这是说
君子作为社会的统治者
他所奉行的道要经得起五项考核
一要得到民众的认可
二
要拿三代圣王的遗训来做检验
不得有半点耻五
三要合乎天地之理
四要得到鬼神的认可
五要得到百世之后的圣贤认可
这五项考核标准也许过于苛刻和理想主义了
但毕竟表达了一种努力寻求外在标准的审慎态度
只要一想到这是两千年前古人所具有的认识
我们又岂能不由衷表示钦佩呢
当然
自宋代以来
那些钻研性礼的学者不会喜欢这样的标准
因为寻求简易而笃实的终极真理
是人心不可磨灭的天性
我们总需要义无反顾去迷信一些什么
谁让我们生而为人呢
只可惜
难道不是你将月神拉下马车
将树神赶出了森林
将泥芙仙女逐出溪流
还赶走了草地上的精灵何我在罗望子树下的梦
这是美国诗人艾伦对科学的抱怨
也是我们现代人对现代知识的抱怨
今天
恐怕不会有哪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还会相信阳明心学的学理依据
但是正如前文所指出的那样
除非有某种新的学说真正的取而代之
否则他依旧会保持活力
何况
我们是多么渴望去相信它呀
没有 没有
第一章嘉事一
嘉靖元年一五二二年
已是知命之年的王阳明居乐扶丧
从此过了六年百战归来白发新
青山从此做闲人的散淡日子
任凭朝廷里新君即位大礼义事件沸沸扬扬
他只是聚众讲学
不问其他
仰慕者 呃
不断从全国各地汇集到王阳明身边
其中不乏某些怀有特殊目的的人
嘉靖四年一五二五年
一位名叫张思清的陕西儒生南下数千里
专程拜访王阳明
恳请后者为自己刚刚去世的父亲撰写墓志铭
对王阳明而言
这也算是名人注定要承受的诸多苦恼之一吧
我们今天会在王阳明的文集里看到大量或请愿或不请愿的应酬比竟总是有人不介意去麻烦别人的
在王阳明的时代
墓志铭几乎成为一种流行的陋俗
比八股文还要城市化
平常人家哪有那么多丰功伟绩可以歌颂
受孝子贤孙所托的文人墨客
在隔学搔痒的姿态下
又怎能写出多少感人的真挚呢
撰写墓志铭真是何等费心费力零深铝箔的事情
王阳明当然有十足的理由推辞
但张思亲既然为了这件事情不惜跋山涉水数千里
显然怀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心
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显们可以轻易预见的是
王阳明终于被感动
我们终于不胜其烦
满足了张思亲的愿望
但是事情的结局相当出人意料
王阳明只用一番话便打消了张思清的执念
还使这位孝子心悦诚服的成为自己的门生
王阳明的大意是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你是希望借我的文章来使自己父母永垂不朽
这份孝心固然可嘉
却还可以再推进一步
若想于扬父母的声明
若其托于他人之手笔
不如托之于己
子为贤人
父母便是贤人之父母
子为圣人
父母便是圣人之父母
今天我们知道苏梁和的名字
岂不是因为他是孔子的父亲吗
儒家推崇孝道
孝经有言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不敢毁伤
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
扬名于后世
以显父母孝之忠也
在这样的标准下
自身成贤成圣
才是对父母最大的孝顺
王阳明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才说服了张思勤
当然
如果站在功利主义的立场
我们会责怪张思亲缺乏概率意识
成贤成圣固然最好
但概率太低
请名人撰写墓志铭虽然只是次优方案
却实在是最明智的选择
张思清后来果然未能成贤成圣
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的父母姓甚名谁
倘若他当真从王阳明那里求得了一篇墓志铭
后人却很容易从王阳明文集里读到他父母的姓名和事迹
只是王阳明不会认同这样的道理
在他看来
成贤成圣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每个人天生都是圣人的胚子
为什么不可以立下这样的志向呢
从客观上看
王阳明自己倒是做到了立身行道
扬名于后世
以显父母
正是因为他为自己正得的名声
才会不断有人悉心考索与记述他的历代祖先的生平事迹
这些记载更得到后人认真的编辑整理
以世德记的名义编入王阳明全集
使我们可以知晓王阳明究竟是在怎样的家庭环境里成长为一代圣贤的
王阳明的先祖一般被追溯到东汉末年的名人王岚
二十四孝有个卧冰求礼的故事
主人公王祥就是王岚同父异母的兄长
王祥
王览兄弟自幼皆以孝弟著称
成年以后皆是在高官显爵中幸福中老
王岚以之中晋一代都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大祖
以及旧时王谢堂前烟里的那个王氏家族
其中就出了王导
王羲之这些在今天依然家喻户晓的人物
但是在王阳明家谱里
确切可考的祖先其实追溯不到如此久援审慎的谱系
应当从生活在元末明初的六世祖王刚开始
王刚自姓常
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尤其有一双识人的慧眼
元朝末年
王刚侍奉母亲在山中躲避兵乱
偶遇一位道士前来投宿
王刚的实践常才在这个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他看出这位道士绝非常人
于是执礼甚功
当夜便从道士那里学成了瞻世之法
道士自称来自钟南山
名叫赵元都
最后还以神秘的释法为汪刚预测了未来
您的后代子孙将会出现一位名人
但您本人不能善终
何不随我一起修道呢
王刚当真动了心
只是考虑到母亲将会无人照料
不由得面露难色
倒是笑道
我早知道您尘缘未断呐
这段记载鉴于张一鸣王幸长先生传
被收录为世德记第一篇
还记得我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
竟然想到了基督教神学里旧约对耶稣基督的接二连三的预表
是的
王刚的生平
仿佛正是对王阳明一生经历的预表
这所有的细节与关键词
都仿佛是作者刻意为之的
王刚的传奇事迹还不止于此
他还曾在刘基寒威之时
准确预言了后者发迹
后来元明义代刘基
以开国元勋的身份举荐王刚出世
那时候的王刚已是古稀之年
王刚既然精通詹事
兼具实践天才
辅以丰富的人生经历
在官场上理当一帆风顺才是
但命运总有几分奇鬼的色彩
当时潮州发生明变
王刚以广东参议的身份前往督军运粮
临行时对亲人说道
嗯 我这一去
怕是回不来了
于是志书与家人诀别
带着儿子王彦达踏上了阴霾密布的征程
王刚在潮州成功完成了使命
意外发生在归途之中
行至增城的时候
有一伙海盗劫州罗拜强邀王刚来做首领
海盗们每天拜请不已
但精城所致
换来的不是京师围开
而是王刚不绝于口的赤马
失去耐心的海盗终于杀掉了王刚
一不做二不休
索性要把在一旁哭骂求死的王彦达一并杀掉
性而贼囚有些见识
认为腹中而子孝
杀之不详
听任王彦达将父亲的尸身以严格包裹
悲毁河山安葬
这时候的王彦达只是一个十六醉的少年
王刚的一生仿佛昭示了这样的道理
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即便你有预测命运的本领
也没办法趋吉避凶
更加令人心寒的是
王刚之死并没有在新兴的大明王朝得到几分应有的重视
足足过了二十年时间
朝廷才想起王刚的结义壮举
于是在增城为他立庙祭祀
还要录用王彦达为官
但是父亲的前车之鉴使王彦达终身不肯踏入仕途
只在平衣饿食的躬耕岁月里奉养年迈的母亲
并以先世遗书赋予儿子王禹准
叮嘱他只要勿费先人的文化传统即可
不可存了读书试尽的念头
喂
王彦达这种闭官场如比水火的态度
其实有违儒家孝道
在孝道传统里
读书人如果家贫勤劳
那么为了奉养父母
哪怕身处乱世
也有义务出来做官
事得进仅仅将王彦达的反常举动解释为痛父之死
实情当然不止于此
在明代初年
做官非但是第一等的高危职业
并且侮辱时刻与杀鸡相伴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于社会最底层
在反元战争中以帮派手段统御军队
于是使明代的政治风气充满了帮派色彩
士大夫形同黑帮马仔
其地位与尊严至此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把握帮派风格视为我们理解明史的第一块基石
幸而帮派风格大有平民社会的意味
比起周代的封建格局
汉代的贵族习气
唐代的门阀传统更容易被今天的读者接受
甚至亲切感也更多些
若换做以往的时代
读书人至少可以不求示进
以隐逸生涯犹游足遂
朝廷一般并不刁难这些非暴力不合作分子
要么即以聘礼
要么即以优容
因为隐义借用江烟建平王聘隐义教一文中的名言
斯乃王教之助
古人之以焉
但强横的明太祖只奉行简单粗暴的斗争哲学
凡不肯归附我的
都是我的敌人
于是读书人的事竟与否
忽然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生观意义上的取舍偏好问题
而变成一个严峻的
事关政治战队的生死攸关的问题
影士们非但不再是王教支助
甚至连非暴力不合作分子都算不得
而变身为彻头彻尾的反动派
进步的洪流有十足的道德理由
或将他们裹挟而去
甚至将他们念为鸡愤
譬如苏州有尧润
王魔被征
不治贵兮
有夏薄起叔侄
断指以民不是的决心
下场皆是人头落地
家产弃没
罪名堂而皇之的建诸太祖钦定的法律条文
率土之兵
莫非王臣
桓中士大夫不为君用
是自外其教者
诛其身而莫其家
不为之过
大告三边
这难免不让天下读书人惴惴不安
思存着这样一场改朝换代
看来真是有一点史无前例呀
在仕途险恶的时代
退归灵泉可以必获全身
儒生们却必须面对这个崭新局面
纵使庄子复生
他也做不了那只特立独行的猪
在远离尘嚣的泥潭里自由打滚了
仕途是刀山
灵泉是火海
除此更无第三条路可走
人生至此
何去何从
帮派风格贯穿有明一代政治生活之始终
如同顽强的基因
并未随着太祖皇帝的驾崩而寿终正寝
幸而古代社会技术落后
中央集权的力量尚未臻于无孔不入的恐怖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