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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
偶至郭外
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
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
茂林深竹之处
隐隐的有座庙宇
门巷倾颓
墙垣朽败
门前有额
题着智通寺三字
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
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
想回头
雨村看了
因想到
这两句话
文虽浅近
其意则深
我也曾游过这些名山大刹
倒曾见过这话头
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又过来的也未可知
何进去试试
想着
走入看时
只有一个龙钟朱老僧在那里煮粥
雨村见了便不在意
及至问他两句话
那老僧既聋且昏
齿落舌钝
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
便仍出来
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
以助野趣
于是款步行来
刚入肆门
只见坐上吃酒之客
有一人起身大笑
接了出来
奇遇
奇遇啊
雨村忙看时
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
冷子兴者
旧日在都降识
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
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
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
雨村忙笑问
老兄何日到此
弟竟不知
今日偶遇村奇缘也
去年岁底到家
今因还要入都
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
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
我也无善紧事且盘桓两日
待月半时
也就起身了
今日敝友有事
我因闲步至此
且先歇脚
不期
这样巧遇啊
一面说
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
另整上酒肴来
二人闲谈慢饮
叙些别后之事
雨村因问
去日都中
可有新闻没有
倒没有什么新闻
倒是老先生
你贵同宗家
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
弟族中无人在都
何谈几次
你们同姓
岂非同宗一族
与尊问是谁家
自兴道
荣国府贾府中
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了
原来是他家
若论起来
寒族人丁却不少
自东汉贾复以来
支派繁盛
各省皆有
谁逐细考察
若论荣国一支
却是同谱
但他那等荣耀
我们不愿去攀扯
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
老先生休如此说
如今的这宁荣两门
也都萧疏了
不比先时的光景
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极多
如何就萧疏了
正是
说来
也话长
去岁我到金陵地界
因欲游览六朝遗迹
那日进了石头城
从他老宅门前经过
街东是宁国府
街西是荣国府
二宅相连
竟将大半条街占了
大门前虽冷落无人
隔着围墙一望
里面厅殿楼阁
也还都峥嵘轩峻
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
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
哪里像个衰败之家
亏靡是个进士出身
原来不通
古人有云
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
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
较之平常仕宦之家
到底气象不同
如今生齿日繁
事物日盛儒仆上下
安富尊荣者尽多
运筹谋画者无一
其日用排场费用
又不能将就省俭
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
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这还是小事
更有一件大事
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
翰墨诗书之族
如今的儿孙
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
别家不知
只说这宁荣二宅
是最教子有方的
正说的是这两门哪
待我告诉你
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
宁公居长
生了四个儿子
宁公死后
贾代化袭了官
也养了两个儿子
长名贾敷
至八九岁上便死了
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
如今
一味好道
只爱炼丹炼汞
余者一概不在心上
幸而早年留下一子
名唤贾珍
因他父亲
一心想做神仙
把官
倒让他袭了
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
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
这位珍爷
倒生了一个儿子
今年才十六岁
名叫贾蓉
如今敬老爹
一概不管
这珍爷哪里肯读书啊
只一味高乐不疑
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
也没有人敢来管他
再说荣府你听
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
自荣公死后
长子贾代善袭了官
娶的也是金陵世勋
史侯家的小姐为妻
生了两个儿子
子假设次子贾政
如今代善早已去世
太夫人尚在
长子贾赦袭着官
次子贾政
自幼酷喜读书
祖父最疼
原欲以科甲出身的
不料代善临终时
遗本一上
皇上因恤先臣
即使令长子袭官外
问还有几子
立刻引见
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
令其入部习学
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
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
头胎生的公子
名唤贾珠
十四岁进学
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
生了子
一病死了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
生在大年初一
这就奇了
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
说来更奇
一落胎胞
嘴里边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
上面还有许多字迹
就取名叫做宝玉
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果然奇异
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万人皆如此说
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
那年周岁时
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
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
与他抓取
谁知他一概不取
伸手只把脂粉钗环抓来
政老爹便大怒了
说
将来酒色之徒耳
因此
便大不喜悦
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
说来又奇
如今长了七八岁
虽然淘气异常
但其聪明乖觉处
百个不及他一个
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
他说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
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
我便清爽
见了男子
便觉浊**人
你道
好笑不好笑
将来
色鬼无疑了
非爷
只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
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
若非多读书识事
加以致知格物之功
悟道参玄之力
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
忙请教其端
雨村道
天地生人
除大仁大恶两种
余者皆无大异
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
大恶者则应劫而生
运生世治
劫生世危
尧
舜
与
汤
闻
武
周
少
恐
孟
懂
韩
周
成
章
朱
皆应运而生者
是由
共工
节
胄
始皇
王莽
曹操
还恩
安禄山
秦桧等
皆应劫而生者
大人者
修治天下
大恶者
扰乱天下
清明灵秀
天地之正气
仁者之作名也
残忍乖僻
天地之邪气
恶者之所秉也
金刚运隆祚永之朝
太平无为之事
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
上至朝廷
下及草野
比比皆是
所余之秀气
漫无所归
遂为甘露
为和风
洽然溉
彼残忍乖僻之邪气
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
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
偶因风荡
或被云摧
略有摇动感发之意
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
偶值灵秀之气适过
正不容邪
邪复妒正
两不相下
亦如风水雷电
地中既遇
既不能消
又不能让
比至国际
掀发
后始尽
故其气
必先赋人
发泄一尽始散
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
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
下
亦不能为大凶大恶
置之于万万人中
其聪俊灵秀之气
则在万万人之上
其乖僻邪谬
不近人情之态
又在万万人之下
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
则为情痴情种
若生于诗书清贫之家
则为逸士
高人
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
断不能为走卒健仆
甘遭庸人驱制驾驭
必为奇优名倡
如前代之
许由
陶潜
阮籍
嵇康
刘伶
王谢二族
顾虎头
陈后主
唐明皇
宋徽宗
刘庭芝
温飞卿
米南宫
石万卿
柳耆卿
秦少游
近日之倪云林
唐伯虎祝枝山
再如
李龟年
黄幡绰
敬新磨
卓文君
红拂
薛涛
崔莺
朝云之流
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依你说
成则王侯
败则贼了
正是这意
你还不知
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
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
所以
方才你一说这宝玉
我就猜到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
不用远说
只金陵城内
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
你可知吗
谁人不知
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
尤其世交
两家来往
极其亲热的
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
非止一日了
去年我在金陵
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
我进去看其光景
谁知那家内等显贵
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
倒是个难得之馆
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
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
说起来更可笑
他说
必得两个女儿
伴着我读书
我方能认的字
心里也明白
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又常对跟着他的小厮们说
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静的
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
这两个宝号
还更尊荣无对的呢
你们这浊口臭舌
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
但凡要说时
必先用清水香茶
漱了口才可
设若失错
便要凿牙穿腮等事
其暴虐浮躁
顽劣憨痴
种种异常
只一放了学
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
其温厚和平
聪明文雅
竟又变了一个
因此
他令尊也下死笞楚过几次
无奈竟不能改
每打得吃疼不过时
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
后面听到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
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
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
你岂不愧些
他回答的最妙
他说
急疼之时
只叫姐姐妹妹字样
或可解疼也未可知
因叫了一声
便果觉不疼了
虽得了秘法
每疼痛至极
便连叫姐妹起来了
你说可笑不可笑
也因祖母溺爱不明
每因孙
辱师责子
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
如今在苟盐御史林家
做坐管了
你看
这等子弟
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
从师长之规谏的
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
都是少有的
便是贾府中
现有的三个也不错
政老爹的长女
名元春
现因贤孝才德
选入宫做女史去了
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
名迎春
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
名探春
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
名唤惜春
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
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
听得个个不错
更妙在甄家的风俗
女儿之名
以及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你别嫁另外用这些
春
红
香玉
等艳字的
何同贾府一乐此俗套
不然
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
故名元春
余者方从了春字
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
现有对证
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
即荣府中
赦政二公之胞妹
在家时名唤贾敏
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
怪道这女学生读智书
凡中有敏字
他见念作密字
每每如是
写字遇这敏字
又减一二名
我心中就有些疑惑
今听你说的
是为此无疑
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
不与近日女子相同
度其母
必不凡
方得听女
今知为荣府之孙
又不足罕矣
可伤上月
竟亡故了
老姊妹四个
这一个是极小的
又没了
长一辈的姊妹
一个也没了
只看这小一辈的
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正是
方才说这政公
已有一个衔玉之儿
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
这赦老
竟无一个不成
政公既有玉儿之后
其妾又生了一个
倒不知其好歹
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
却不知将来如何
若问那赦公
也有二子
两名贾琏
今已二十来往啊
亲上作亲
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
现已娶了二年
这位琏爷身上
现捐的是个同知
也是不肯读书
于侍路上好机便言谈据地
所以
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
帮着料理一些家务
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
倒上下无一人不称赞他夫人的
琏爷
倒退了一射之地
说模样又极标致
言谈又及爽利
心机又极深细
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可知我前言不谬
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
都只怕
是那正邪两赋而来的一路之人
未可知也
邪也罢
正也罢
只顾算别人家的账啊
你也吃一杯酒才好
正是
只顾说话
竟多吃了几杯
说着别人家的闲话
正好下酒
即
多吃几杯有何妨
雨村向窗外看道
天也晚了
仔细关了城
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
未为不可
于是
二人起身算还酒账
方欲走时
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
雨村兄
恭喜了
特来报个喜信的
雨村忙回头看时
要知是何人
且听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