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集皇帝的眼帘微微垂着,
眼角的皱纹显现着中年人特有的魅力。
他没有看范闲,
也没有说话,
只是平静地随范闲的叙述回忆澹州的一切。
忽然发现讲故事的声音停了,
皇帝有些怔然,
他抬头一看,
发现范闲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不由笑道。
没什么,
只是想着最后一次西征归来后,
朕便再没有出过京都。
不免有些怀念澹州的景色呀。
最后一次西征之时,
京都有变,
太平别院被血洗,
范闲被五竹抱着,
坐着那辆有黑布的马车,
遁至澹州。
范闲面色不变,
只是犹疑的问。
陛下,
你也去过澹州?
当然去过。
皇帝唇角微翘,
微笑着说,
朕去澹州时,
你还没有出生呢,
便是在那里遇见了你的母亲。
君臣二人同时默然,
都觉着这句话有些白痴了,
当爹的刚遇见当妈的,
这当儿子的当然还没有生呢。
半晌后,
范闲略带一丝惘然之意说道,
原来就是在澹州,
陈院长和范尚书没有对你说过。
皇帝似笑非笑着说。
朕本以为当年的事情你总该知道一些的。
范显知道,
此时只要自己开口问,
面前这个已然沉浸在美好回忆之中的皇帝,
一定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
范闲不想问,
就像是那层纱帘之后隐藏着什么样的苍山美景,
而在山中有怪兽,
大怪兽,
他只是平和笑道。
长辈们哪里有闲空和我讲这些,
只是小时候就知道朝廷对澹州城有特恩旨意,
最开始是免了3年赋税,
这次回去发现还是一直免着。
澹州百姓们生活的不错,
对陛下都是感激不已。
朕乃天下之君,
爱惜子民本是应有之义,
何需感激?
皇帝笑了笑,
望着范闲叹了口气说道。
免了澹州20年赋税,
一是因为姆妈,
二来也是为了感谢当年那个海港啊。
这话范闲便不好接了,
难道要陪着皇帝谈初恋?
更何况那个初恋是自己的老妈?
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
他眼珠一转,
说道。
皇上,
肚子真饿了,
赏碗燕窝吃吧。
皇帝一怔,
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指着范闲的鼻子半晌说不出话。
庆国皇帝自登基以来,
便威立一方,
眼观天下,
朝中臣民无不悚然而敬惧生。
这十余年里,
哪有臣子敢在君臣对话之时嚷嚷着肚子饿讨饭吃的道理便是太子和大皇子年幼的时候被宫中娘娘们抱着,
也不敢如此没大没小的说话。
许久之后,
皇帝才止住了笑声,
眼里满是盈盈的疼爱,
骂道。
这个没脸皮的劲儿,
和你母亲哪有半分?
皇帝强行咽下那句话,
余光瞥见桌上那半碗燕窝,
随意指了指。
还热着,
赶紧吃了。
范闲一怔,
然后屁颠儿屁颠儿的上前接过那晶莹一片的白瓷碗。
他也不忌讳什么,
几口便刨完了,
脸上并未刻意露出感激涕零、
圣恩浩荡的神情,
但吃的也是极为顺口。
这一幕落在皇帝眼里,
皇帝十分满意,
心道,
安之果然不是个作伪之人。
只是皇帝哪里知道范闲的心里在骂娘呢?
不是骂皇帝小家子气,
而是在厌恶那碗燕窝粥是对方吃过的。
一旁安静侍立的姚太监看着这一幕,
却是心头大惊。
他在宫中也有许多年了,
像今日这种君臣融洽的情形,
却是没见过几次。
上一次好像还是舒芜大学士自北齐归来,
陛下为示恩宠以及绝无介怀之意,
赏了他半片肉脯。
可上次舒大学士可是因为那片肉脯感动的无以复加,
跪在陛下面前老泪纵横,
连声颂圣不止,
哪里像今日小范大人这样自在自然?
可偏偏陛下似乎更喜欢小范大人这种作派。
姚太监低着头,
心里却在赞叹着,
这等君臣,
这等父子,
在宫中实在是少见。
正想着,
却被陛下的一句话叫得醒过神儿来,
他赶紧接过粥碗退了出去,
一路沿着宫檐行走,
却还在想着先前那一幕,
深深的畏惧和佩服。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范闲两个人。
片刻后,
皇帝忽然开口说道。
你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不能再像以前在太学时那样胡闹。
澹州,
嗯,
为了一个家养丫环,
去把一位官员家的公子踹的半年起不了床,
总是失了体面呢。
范闲听得这话,
将脖子直了起来,
语气平静却带着倔强的说。
皇上说的有理,
不过如果有下次,
我还是要踹的。
罢了罢了。
皇帝笑了起来,
你爱踹就踹,
只是胡闹啊,
总要有个限度,
别太过头。
范闲察觉到皇帝的话中另有深意,
便没有接话,
只是点了点头。
而皇帝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眉眼,
皱了皱眉,
心想这小子为了一个被赶出家的大丫环,
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山谷里他的手下被弩箭射杀,
死了十几个人,
依这小子记仇的性子,
要让他强吞下这口气,
只怕有点儿难做。
当然,
皇帝可以直接开口,
让范闲消停点儿。
但皇帝不愿意这样做。
听说晚上你要请客?
范闲微微一怔,
恭谨的说,
是。
离京一年多,
有好些位大人与都没见,
借着这个机会大家聚一聚,
皇帝的脸色平静了下来。
还是先前那句话,
不闹可以有个限度。
是陛下山谷里的那件事情,
朝廷会查。
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陛下,
少年人看事情的眼光要长远一些,
不要只是局限在眼前,
是陛下。
来年找个时间,
朕要去江南看看,
看看你与薛清将朕的粮仓内库打理的怎么样?
是必啊,
范闲霍然抬首,
带着一丝惊讶地看着皇帝。
皇帝出巡,
这是十几年来都未曾有过的事情,
尤其是如今的京都,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虽说皇帝坐镇宫中,
没有人敢太过猖狂,
可是山谷之事、
胶州之事,
都说明龙椅下的火山已然变活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皇帝居然敢出巡?
范闲实在不明白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后说道。
臣以为他将自称又改成臣,
这便是要正式进谏劝阻,
但是皇帝不给他这个机会,
挥挥手说道,
朕意已决。
手中天下几个臭虫乱跳,
何需介怀。
朕是要去澹州看看的。
开年后你回江南,
记得备好只是事情需做得隐秘。
范闲无话可说,
只好点头应下。
皇帝看着他,
皱着眉说。
先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范闲有些头痛地猜测道。
是指胡闹的事情。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
朕就这么几个儿子,
你们爱闹就闹。
只是不要闹到不可收拾,
你的心思啊,
朕也明白一些。
很好,
继续这样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