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却听到了耳边那低到不能闻的下一句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
颓垣姑娘好生薄情啊。
都记不得我了。
桑文只觉得今夜实在是紧张到了极点,
他惊愕地看着这位陈公子,
半晌之后才从对方的眼眸里寻到了那一丝自己一直记挂着的清明与安宁,
将眼前这张脸与去年夏天堂上那张脸对应了起来。
她张大了嘴,
眸子里却是骤现一丝惊喜与酸楚交加的复杂神色。
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要对范闲说。
范闲看她神情,
便知道自己今天的运气着实不错,
却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阻止了她开口。
他走到了床后漆红的马桶之后蹲了下来,
运起体内的真气,
指如刀出,
悄无声息地撕下床幔,
揉成一团,
塞进了那个由中空黄铜做成的扶手后方的小孔中。
抱月楼果然不简单,
看这处隐蔽的极好的偷听设备就知道,
这家记院的背后的东家不仅指望着这些皮肉生意能为他敛财,
也用心于床笫之间,
银声浪语之中,
收集京都的达官贵人们白昼里绝不会宣之于众的隐秘。
如果不是范闲细心,
只怕也很难发现马桶旁的扶手有什么古怪。
桑文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忽而将牙一咬,
直挺挺地对着范闲跪了下去。
范闲温和一笑,
却是没拦她,
他已经检查过了一遍,
应该没有人能偷听到自己的谈话。
至于桑文为什么会跪,
他明明猜到了,
却没有说出来,
坐到了椅子上,
随手扯了一条薄被,
给榻上昏睡的妍儿盖着,
半低着头说道。
我问,
你答。
桑文会意,
面带企盼之色地从地上站起,
小心地站在了范闲的身前,
却看了他身后一眼。
范闲摇头,
本不想多花时间解释,
但想到要让对方放心,
还是说道。
她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也不可能偷听,
放心吧。
桑文这才点了点头。
范闲没有问桑文原来呆的天裳间是不是倒了,
抱月楼抢她过来又花了什么手段这种没用的问题,
而是很直接地问道。
你有没有寄书在抱月楼手中?
桑文一喜知道这位范大人有心助自己脱困,
焦急的说道,
有,
不过是他们今日被派来服侍我,
楼中人有什么交待?
没等她把话说完,
范闲继续问道,
以桑文的身份,
范闲冒充的陈公子一定没有资格让她唱曲儿。
桑文此时全数信任范闲,
因为在她看来,
也只有这位如今京都最红的监察院提司,
才能帮助自己逃离这个深不可测的楼子,
才能帮惨被整垮的天裳间复仇。
他毫不迟疑的说道,
我偷听到楼中人似乎怀疑大人是刑部13衙门的高手,
来调查前些天的命案,
所以派出了妍儿这个红牌儿。
范闲自嘲一笑,
心想自己乔装打扮,
这抱月楼却不知是怎地嗅出了味道,
只是猜错了方向而已。
桑文看着他的神情,
解释道,
您身边那位随从身上有股子官家气息,
那味道让人害怕的狠。
这说的自然是邓子越。
范闲挥挥手,
换了个话题。
我想知道,
你猜这间抱月楼的真正主人是谁?
话中用了一个猜字,
是因为监察院内部都有人在帮助隐瞒,
那桑文也不可能知道这记院的真正主人,
但她常期呆在楼中,
总会有些蛛丝马迹才是。
桑文虽然不清楚堂堂监察院提司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但还是极力的回忆着,
有些不敢确定地说道,
应该是与尚书巷那边有关系。
抱月楼的主人每次来的时候都很隐秘,
但是那辆马车却很少换。
马车上面虽然没有家族的徽记,
但这一两个月,
车顶上早能看见大槐树的落叶。
这种树是北齐物种,
整个京都只有尚书巷两侧各种了一排。
所以我敢断定,
马车是从尚书巷驶过来的。
范闲看了她一眼桑文会意,
马上解释道,
我幼时也在尚书巷住了许多年,
所以清楚此事。
这楼里的主事姑娘姓什么?
应该姓袁。
姑娘家的一番话说的又急又快又是稳定,
范闲极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心思缜密,
可以入我院子做事了。
尚书巷里住的不是尚书,
而是一群开国之初便册封的国公,
位尊权贵,
只是如今陛下治国极严,
所以这些国公们一般而言还是比较安份的。
至于那位姓袁的主事姑娘,
范闲苦涩一笑,
很自然地联想起了弘成手下的袁梦姑娘。
得到了这条有用的消息,
范闲对于今夜的成果已经十分满意,
所以才有心思与桑文闲聊几句。
从谈话中得知,
抱月楼果然是身后势力雄厚。
初夏的时候,
楼子才开张,
却在短时间内扫平了京都几家敢与争锋的同行,
背后所用的手段血腥无比,
不然,
桑文也不可能被强逼着入楼。
过两天我派人来赎你出去。
范闲不是怜香惜玉,
而是信奉交易要平等的原理,
而且这位唱家落在这样一个阴森的记院里,
实在感觉有些不爽。
利婉儿也是喜欢这位女子的。
过几日让院中人拿着名帖来抱月楼要人想来抱月楼的东家总得给自己这个面子吧。
桑文大喜过望,
她在抱月里楼感觉朝不保夕,
更曾眼睁睁地看着从别家掳来的姑娘被楼中打手活活打死,
时刻在想着脱身之计。
只是她虽然曾经与范闲有过一面之缘,
一词之赐,
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去找他,
毕竟二人之间的身份地位相差的太远。
不料今日机缘巧合,
竟然重遇诗仙,
还得到了这声承诺。
以范提司在朝中的地位,
这事儿自然是定了。
一念及此,
桑文百感交集,
泣不成声地款款拜倒。
范闲已经受了他一跪,
便不想再受第二跪,
伸手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