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c1e47f3f23edbb692c95dbd3b8f8b1eb.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当我长大的时候
人家说起苍城的斋姑娘
都说他们是旧社会的牺牲品
是封建遗留
但我妈妈跟我说
苍城大半的斋姑娘分明都是自愿的
我说那是他们的思想被旧社会禁锢了
不能算是自愿
我妈妈说别个不讲
你表爷爷肯定是自愿的
从表爷爷有记忆开始
自己就是在领娃娃的
先是领大弟弟和二弟弟
后来二弟弟死了
又领上两个妹妹
后来妹妹也死了
又有新的弟弟妹妹生出来
家里弟弟妹妹一大串
养活的却没有几个
妈妈不是在怀孕就是在生产
她终于停歇下来的时候
他已经像一头发了温病的牲畜
呼哧呼哧躺在铺上只晓得喘
下体拖出一大堆暗红的内脏
一屋子都是血腥腐烂的臭气
每到下午日头升起来
苍蝇像吃死尸一样吃他的母亲
表爷爷对于成亲生子的恐惧早在那时候就种下了
妈妈弥留那几天
表爷爷给他端饭
他已经吃不进去
声音细若游丝
还在问最小的婴儿肚饿了没有
哭叫了没有
表爷爷说喂过了米汤
妈妈说吃着不够
要表爷爷把小孩子抱过来喂奶
他那油尽灯枯一身烂肉
哪里吸得出奶来
小孩子吮了半日乳头
什么也没有吮出来
湿了耐心狠咬一口
咬得妈妈直着脖子瞪眼
表爷爷把小孩子扯开
瞧见妈妈乳头上掀起小小的半块红肉
慢慢的溢出血
表爷爷边哭边说
妈妈你莫心疼了
我喂米汤也是一样的
妈妈摸着表爷爷的头
把他鬓角的头发捋到耳后
可怜了你也是个女儿
往后嫁了人
妈妈的苦你还要再吃一遍
有一天清晨
表爷爷起床伺候
发现妈妈已经死在铺里
头天夜里表爷爷确实听见微弱细碎的哭声
但实在太困没有起得床来
不想一夜之隔
妈妈四仰八叉的躺在那里
下身拖出的内脏被老鼠啃得血吱呼啦
烂肉零零碎碎撒了半个铺
嘿哼
妈妈眼睛没有闭拢
脸上木木的没有表情
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表爷爷没有什么印象
反正每天都是带着一群小孩子掏鸟蛋
做游戏
打高粑粑
耕地插秧
烧火拾粪
日子过得热闹极了
围在旁边的有自家弟妹也有邻家小孩
旁边的小孩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总归是打打闹闹哭哭啼啼
等表爷爷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曾经带过的小孩有的死了
有的念书去了
有的去走马帮
有的嫁人了
总之大家都不是小孩了
都去过各自的日子
跟表爷爷也少了来往
而看看自己
好像被时间忘记了
永远在做同样的活路
倒也没有全然忘记
因为个子已经长高了
年岁过了二十了
虽然仍旧吃不太饱
但表爷爷的身体在发育
腰身不能屈服的高挺起来
胸脯上总是贴着补丁
**妈在这个年纪已经把他和大弟弟都生出来了
大概是现实的年岁让大人们无法不面对这个问题
表爷爷的终身大事总算被拿出来讲一讲了
大姐
表爷爷的父亲依着小孩子们这么喊他
米梁山有人来提亲
要讨你过去
表爷爷不讲话
父亲也不瞧他
自顾自往下讲
手指头在茶杯上抠抠抠的敲
他家条件不好
礼钱也拿不出多少
做爹的实在是看不上我们家的条件也可怜
但让你去吃那个苦
做爹的也不放心
表爷爷说
我不嫁人
我做斋姑娘
父亲倒是一愣
没想到这个女儿如此痛快
父亲说
倒也不是非要你留在家里做斋姑娘
你如今也大了
跟你一起玩的丫头们都已经领娃娃了
做爹的要为你终身考虑
但是米梁山走起来又远
做爹的不能放心
表爷爷说
我不想嫁
我嫁了家里事情怎么办
父亲见女儿如此懂事
竟有些感动了
一时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父亲说
试试探坦的
你懂事做爹的心头高兴
但是你终身大事也何该考虑
要不然你看看邻居家的统匠
他家女人先前死了
你要是嫁给他
离得家里近
倒也还能照顾家里
表爷爷说
我不去
他家三个娃娃
我去了就要带他家娃娃了
你怎么整
父亲嗓子有些哽住
为这个女儿的懂事感到欣慰
简直有点感激了
想了一阵
他说
那你的婚事做爹的也不能不想
虽然苍城斋姑娘多
但是别个也要说做爹的小气
误了丫头终身
表爷爷说
我自己去叫妈
我就是要留在家里头
我就不嫁
我就图我爹养着我
于是事情就定下来了
来年大年初一
父亲请了年纪大的斋姑娘来家里
叫表爷爷跪在堂屋把头发梳成已婚的样式
又在神明跟前发了誓
说这辈子吃斋念佛
远离男人
行善积德
父亲也庄重的发了誓
说只要活着必定护着这个姑娘
家里再穷也定要给她留一个屋
大弟弟也被抓来跪着发了誓
说着一生一定养着大姐
往后哪怕大姐做不得活路了
或是娶了媳妇跟大姐处不拢
也绝不给大姐逐出门去
说自己以后的小孩就是大姐的小孩
这辈子不得辜负的
辜负了就不得好死
具体怎么算辜负那不晓得
但反正话是这么说的
表爷爷做了斋姑娘
街坊隔壁议论了一阵
也有说他父亲心狠的
但表爷爷自己想愿意
于是大家就说他这命也好
免了女人本该受的罪
虽说翟姑娘活的都没有人气
但脸上是荣耀的
只要她能一直守住本分
将来名字能跟男人一样上族谱
说不定还能有个牌坊呢
做斋姑娘除了念经打坐
与平常妇人也没什么区别
仍旧是要做活的
仍旧领娃娃
只是杀鸡煮肉之类的事情不必做了
日子久了
表爷爷搭伙了一个斋姊妹团
里头的人都是斋姑娘
常常一起聚着讲话做饭吃
说是姊妹
其实里面老的要死的人也有
像表爷爷这样才做了斋姑娘的年轻姑娘也有
做祖孙都是不错的
大家各有母家
但有运气不好的兄弟或是侄儿男女带的不好
就常常有眼泪要掉
别个就陪着讲道理来劝
或是钱物上帮衬一把
也有书香人家的斋姑娘教大家读书念经
也有教针织女工的
跟斋姊妹坐在一起
表爷爷听了好些故事
大都是讲斋姑娘如何守节最终得到牌坊的
有一个故事是这么说的
一个寡妇不愿再嫁
于是做了斋姑娘
十分本分
年老的时候村里要给她起牌坊
可是一切准备妥当
牌坊却无论如何立不起来
最后经菩萨点话
这斋姑娘才坦然相告
说虽然做了斋姑娘
但其实心里头一直记挂亡夫想要下辈子与她再做夫妻
这样就不能说是真正守节的斋姑娘
自然牌坊立不起来
一辈子斋就白吃了
还有一个故事这么说
一个女子从小立志做斋姑娘
心思笃定
从未与男人有来往
但年老时起牌坊也是立不起来
后来这翟姑娘犹豫良久
终于说出自己曾有一次见着家里公鸡与母鸡采蛋
心里动了一下
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下
话刚说出来
那头的牌坊就立起来了
这样的斋姑娘虽然心意动过
但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坦然承认了
就算不得过错
这一辈子的斋也没有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