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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地龙幼崽
地龙的嚎叫声在黎明前停了
秦玄靠着崖壁坐了一夜
左侧肋骨在铁骨天赋的修复下已经不疼了
但骨缝愈合时留下的酸胀感还在
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塞了一团发酵的面团儿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发酸的胀义
他的右手已经不抖了
但虎口处被刀柄磨破的皮还没好
血和汗混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握拳的时候会绷紧
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营地里的人都没有睡好
孙大石和孙小石剥完地笼皮之后
就坐在火堆旁边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炭火发呆
老刘把弓从崖壁上取下来
又挂上去
又取下来
反复了三四次
最后把弓抱在怀里
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赵拐子拎着铁叉在营地周围转了好几圈儿
每次回来都往火堆里添一根柴
火堆被他添的旺了又旺
烤的人脸发烫
孙老八坐在离火堆最远的地方
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
开山刀横放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睛
呼吸很均匀
但秦玄知道他没有睡
他的拇指一直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一下一下的节奏和远处的龙窝里传来的嚎叫声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
云层比昨天更厚了
太阳没有出来
天光从灰白色变成铅灰色
空气里有一股下雨前的闷热
压得人胸口发紧
孙老八站起来
把开山刀别在腰间
看了一眼地上的地龙皮
皮已经被孙大石和孙小石卷好了
用麻绳捆着靠在崖壁下面
地笼的肉被割成几大块
用树叶包着塞在竹篓里
内丹被秦玄拿走了
剩下的东西能卖不少钱
但没有人露出高兴的表情
走了
孙老八说
声音和昨天一样沙哑
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今天过青石剑
过了剑就是龙洼
天黑之前赶到龙洼才好点
明天动手
队伍收拾好东西上路
秦玄走在最后面
和昨天一样保持着舞步的距离
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短刀的刀柄上
拇指抵着刀坛
和孙老八敲刀柄的节奏一样
一下一下的
林子在白天的光线下比夜里更加压抑
树冠太密了
铅灰色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之后
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墨绿色
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铜器表面那层锈
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腻味比昨天更浓了
赵拐子说是因为要下雨了
气压低
气味散不出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林子开始变稀了
树冠之间的缝隙变大
更多的天光漏下来
但颜色从墨绿色变成了灰白色
地上的腐叶层也变薄了
碎石和裸露的泥土越来越多
秦玄注意到地面上的石头颜色变了
从灰褐色变成了青灰色
石头表面很光滑
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很多年
青石剑
照拐子指着前方说
青石剑不是一条剑
是一条峡谷
两边的山壁陡峭如霄
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水从壁缝里渗出来
顺着石面往下淌
在谷底汇成一条窄窄的溪流
溪水是青色的
不是因为干净
是因为水底的石头是青色的
水本身其实很浑浊
带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腐烂的树叶
剑底很窄
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一丈多
两侧的山壁往中间倾斜
头顶只剩一线天
光线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
在溪水的水面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绳子
孙老八在剑口停了一下
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
罗盘不是指南针
是一个巴掌大的铜盘
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中心有一根指针
指针不是铁的
是某种骨头磨成的
颜色发黄
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他把罗盘端平
看了几稀
指针在盘面上缓缓转动
转了半圈停在一个刻度上
剑里有东西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零级的不止一只
都跟紧了
别碰水
别碰壁上的苔藓
他收起罗盘
第一个走进了剑里
涧里的空气比林子里更湿更冷
带着一股浓烈的石灰味儿
琴弦的鞋踩在剑底的碎石上
碎石下面是湿滑的泥
每一步都要小心
溪水在它右边三尺的地方
流水声不大
但很密
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很小的锤子不停的敲一块很薄的铁皮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前面的队伍停了
孙老八举起左手
掌心朝后
示意停下
秦玄透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看过去
见底的溪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儿
拐弯处的山壁上有一个洞
洞口不大
只有水缸粗细
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洞口的边缘有爪痕
很深的爪痕
把青石壁上的苔藓都刮掉了
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地龙窝的侧动
孙老八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很轻
别出声 别停
快步过去
队伍开始加快速度
孙大石和孙小石的竹楼里传出轻微的碰撞声
老刘把弓从背上取下来
握在手里
照拐子的铁叉攥的指节发白
青雪的右手握着刀柄
左手按在腰间暗带上
暗袋里那枚地笼内丹在微微发烫
像是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他们经过洞口的时候
秦玄往里面看了一眼
洞里很暗
但他的眼睛在服用过两粒神石灵液之后
比普通人强了很多
他看见洞里大约两丈深的地方
有一团东西在动
毛茸茸的
灰褐色的
蜷缩成一团
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那团东西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频率很快
像是冷
又像是在哭
地龙幼崽
那只半大地龙的幼崽
他想起昨晚杀的那条地龙
他的左后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伤口里有蛆虫
鳞片翘起来
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他被赶出了地龙窝
或者自己跑出来的
因为他受了伤
因为他太弱了
因为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但他有一个幼崽
一个蜷缩在侧洞里
浑身发抖等着他回去的幼崽
秦玄的脚步慢了一下
走
照拐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很低很急
别看
看了就走不了
秦玄收回目光
加快脚步跟上去
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但左手还按在暗带上
内丹在掌心里烫的发疼
队伍走出青石剑的时候
所有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孙大石和孙小石的脸色发白
老刘的手在抖
照拐子的铁叉上沾着一层水雾
孙老八站在剑口外面的一块大石头上
把罗盘重新掏出来看了看
指针在盘面上缓缓转了一圈
停在了原来的位置
过了 他说
把罗盘收起来
前面就是龙洼
龙洼不是洼地
是一片沼泽
沼泽很大
一眼望不到边
灰白色的水面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很浓
很稠
像是一锅被人煮了很久的米汤
表面结了膜
下面的东西看不见
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个气泡
气泡炸开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硫磺味儿
刺鼻辣眼睛
沼泽的四周长着一种很矮的树
树干扭曲
树皮是黑色的
没有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枝条
枝条上挂着一缕一缕的灰色苔藓
像是老人的胡须
龙蛙
孙老八蹲在大石头上
目光扫过整片沼泽
地笼窝在沼泽中间的那块高地上
那里有三条成年地龙
至少两条是零级上品
可能有一条是零级巅峰
昨晚你杀的那条是他们的后代
半大的
被赶出来自己找食
为什么会被赶出来
秦玄问
受伤了
受伤的地龙会拖累整个窝
所以他们把它赶出来
让它自生自灭
孙老八转过头看着他
脸上的疤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
妖兽就是这样
没有用的东西不配活着
秦玄没有说话
他看着沼泽中间那块高地
说是高地
其实只是一个比水面高出几尺的土包
上面长着几棵和岸边一样的矮树
树干扭曲
枝条光秃
土包下面有几个洞口
洞口很大
边缘的泥土被磨得很光滑
像是被什么东西进进出出了很多年
续脉丹需要的地龙内丹最好是成年地龙的
孙老八说
你昨晚拿到的那枚是半大的
药效差了不止一半
你要是想救你娘的命
得拿成年的
我知道
成年的地龙零级上品
你一个人杀不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玄看着沼泽中间那些黑洞洞的洞口
沉默了很久
雾气在水面上缓慢的翻滚
偶尔被风吹散一片
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和水中腐烂的树桩
一个气泡从水底升上来
在水面上炸开
硫磺味随着风飘过来
辣得他眼眶发酸
八叔
你有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孙老八看了他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别的
有 他说
地龙对血腥味很敏感
你昨晚杀的那条半大的
它的血能引来成年的
但有个问题
引出来的不止一条
三条成年地龙闻到同类的血腥味会一起出来
三条零级上品的地龙
我们六个人不够杀
不用杀三条
秦玄说
杀一条就够了
引出来之后把它们分开
沼泽这么大
总有一块地方只能容一条地龙通过
孙老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有办法把它们分开
有
什么办法
秦玄从怀里掏出那枚半大的地龙内丹
托在手心里
珠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里面有东西在缓慢的流动
比昨天刚取出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像是快要凝固了
用这个 他说
地龙内丹对地龙的吸引力比血腥味更强
把它放在沼泽的一头
三条地龙都会过去
我们从另一头进窝
取成年地龙的内丹
孙老八盯着那枚内丹看了很久
你知道一枚地龙那一单值多少钱吗
知道
你要把它当诱饵
是
孙老八没有再说
他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走到沼泽边上蹲下来
用手试了试水温
水很凉
凉的他的手指在水里只进了三吸就缩回来了
今晚动手
他说
天黑之后
地龙的视力会下降
靠嗅觉和感知捕食
你把内丹放在东边的高地上
我们从西边进窝
窝里至少会留一条地龙手巢不会三条都出去
我们杀手巢的那条拿了内丹就走
不管成不成功
天亮之前必须撤出龙蛙
他转身看着队伍里的其他人
大时小时
你们负责在沼泽边上接应
不要下水
老刘
你上东边的高地
在内丹旁边设几个陷阱
能拖住地笼多久是多久
赵拐子
你跟我进屋
他最后看向秦玄
小子
你放内丹
然后跟赵拐子进屋
守巢的地龙交给你
八叔
孙大时的声音发颤
闭嘴
孙老八没有看他
干就干
不干现在滚回去
没有人滚回去
孙大石和孙小石的脸色更白了
但他们在原地站着没有动
老刘把弓从背上取下来
开始检查弓弦和箭尺
赵拐子把铁叉放在地上
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插尖
磨刀石和铁摩擦的声音在沼泽边上回荡
尖利刺耳
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秦玄蹲下来
从腰间暗袋里掏出那枚地龙内丹
放在掌心里看了最后一眼
珠子已经不怎么烫了
温温的
像是刚从人体上取下来的一颗心脏
还在微弱的跳动
他把珠子重新收好
站起来
天快黑了
沼泽上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
从水面上升起来
漫过岸边的矮树
漫过大石头
漫过他们的膝盖
雾气是凉的
贴着皮肤
像是一层湿透的纱布
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传不出去
远处沼泽中间的高地上
地笼窝的洞口里传出低沉的嚎叫声
不是昨晚那种嚎叫
是另一种
更沉更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搅动了沉积了很多年的泥土和骨头
秦玄把手放在刀柄上
拇指抵着刀坛
铁骨天赋在体内运转
肋骨已经完全愈合了
虎口上的伤口也结了后痂
他的身体准备好了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洞
那个青石剑侧壁上的洞
那团蜷缩着的发抖的灰褐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他还在那里吗
他还在等吗
走
孙老八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
秦玄跟着他走进了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