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集。
这是当年他夜探皇宫时,
在太后的凤床之下看到的3样事物之一,
其中的钥匙早已经被他复制了一把,
成功地打开了箱子,
而白绢和这封信便是另外两样。
4年前,
长公主在京都叛乱之时,
范闲曾经试图再次找到这两样事物,
结果发现已经不在含光殿。
如今想来,
肯定是陛下放到了别的地方,
陛下后来自然知晓钥匙在自己手里,
所以只是将这封信和这方白绢留给了自己。
范闲用指尖轻轻地摩娑着白绢的表面,
定了定神,
打开了并没有封口的信封,
仔细地看着。
渐渐的,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又舒展了开来。
这是叶轻眉当年写给庆帝的一封信,
从信中的内容,
他知道了白绢是什么,
这是当年太后赐给妖女叶轻眉自尽用的白绫。
而当叶轻眉在太平别院接到旨意之后,
直接将这方白绫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宫中,
送到了太后的床前。
想必只有五竹叔才能做到这件事情,
想必太后那天吓的极惨,
所以她一直把这方白绫留着,
以加深自己对于叶轻眉这个妖女的恨意。
然而,
除了以顽笑地口吻讲述这件事情以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之外,
叶轻眉的这封信里便没有其它值得留意的内容。
通篇只是些家长里短,
五竹如何,
范建在青楼如何,
配上那些拙劣而生硬的字迹,
实在是不忍卒睹。
好在只有薄薄的两页纸,
范闲愈发地不明白,
为什么皇帝老子会如此珍视这封信,
甚至最后还留给了自己,
难道说自己先前想错了?
不论是白绫还是钥匙,
还是这封信,
其实都是陛下藏在含光殿,
而不是太后藏的。
他摇了摇头,
不再去想这些注定要湮没在回忆里,
没有任何人知晓答案地问题。
紧接着却注意到了第二张信纸后面的那些笔迹。
这些笔迹遒劲有力,
却控制着情绪,
写得格外中正有序,
很明显是陛下的字迹。
范闲仔细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之后,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双手一紧,
下意识里想将这封信毁掉,
接着却是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塞回信封,
放入怀中收好,
朕没有错,
这是庆帝留在信纸后面最后的几个字,
看似是异常强大骄傲的宣告。
然而,
在信纸上对着一个逝去的女人的宣告,
实际上只可能是一种幽幽的自问。
然而,
谁也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除了历史之外,
不就算是那些言之凿凿的史书,
只怕也无法评断皇帝陛下这一生地功过是非。
由叶轻眉而发,
陈萍萍而发,
他对皇帝陛下只有仇恨。
然而,
他与皇帝、
老子之间的关系,
又岂是仅仅的血缘这般简单?
他内里的灵魂可以不承认血缘,
却无法摆脱这些年的过往。
这种情绪复杂至极,
以至于根本不是文字所能言表。
皇帝陛下死了,
而范闲直到此刻依然觉得从身到心一片麻木寒冷,
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总觉得那个男人是天底下最强大、
最不可能战胜的人,
怎么就死了呢?
他似乎有些宽慰,
却没有报仇后地喜悦,
他似乎有些悲哀,
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只是麻木麻木地站立在这寒冷的风中。
由信中可知,
世间真地没有真正的王道。
原来皇帝老子地身体这一年里已经不行了,
原来就算如叶轻眉所说,
让每个人成为自己的王,
也不是王道。
范闲以及他所坚持的信念。
更不是。
正如那个风雪夜他对皇帝陛下所言,
他所要求的只是心安,
只是私怨了结罢了,
并不牵涉到正确与否的大命题。
要知道,
人类本来就不是一种追求正确的物种,
正确并不是正义,
因为正义总是有立场的。
他忽然想起了靖王爷珍藏着地叶轻眉地奏章书信,
想到当年叶轻眉给皇帝的信里总是在谈关于天下、
关于民生地事情。
像今天这样寻常口吻的信,
倒真是只有一封,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皇帝陛下才格外珍惜。
一念及此,
他的唇角不由泛起了一丝苦笑。
皇帝陛下与叶轻眉毫无疑问是人世间一等风流人物,
说不尽的风华绝代。
然而二人一朝相遇,
却真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
陛下遇着叶轻眉这样的女子,
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而叶眉遇到庆帝,
则更是怎样也难以言喻的悲哀了。
范闲有些木然地站在夜空之中,
站在长草之间,
看着小楼的遗痕发呆。
直至此时,
他依然不知道叶轻眉葬在哪里。
父亲范建当年的话如今知晓,
那只是一种安慰罢了。
小楼里那幅画像中的黄衫女子已经化成灰烬,
随风而去,
皇帝陛下也化成灰烬,
随风而去。
或许在天地间的某一个角落,
他们会再次碰触在一起。
静静地站立了很久很久,
他借着黑夜的遮掩,
向着太极殿的方向行去,
准备出宫。
于夜色之中,
见皇宫灯火,
听见御书房里略显青涩的声音,
看到那些面露哀戚实则心有所思的新晋大臣,
不由若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