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拿了一管麦秸,
偏头问道,
喝不喝汤?
嗯,
他。
范闲笑了笑,
用筷子将那眼儿戳开,
挑开里面被汤汁泡了许久的已然入味的肉馅儿,
用小碟子接着放到自己身边那人的碗中,
哄着说道,
大宝最乖,
这汤烫肉可不烫,
不过还是要他吹吹。
大宝很听话,
鼓着腮帮子对着碗里的肉拼命地吹着。
自从岳丈大人辞官回乡之后,
林府便变得冷清了起来。
范闲在北齐的时候,
大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范府里呆着,
他回来后好些天没有发现大宝的身影,
不免有些疑惑,
问了婉儿才知道原来是想着他刚刚回国,
所以把大宝给送回了林府。
范闲听到这话后有些不高兴,
虽说旁人看在自己的面子上,
对林府肯定不敢刁难,
但那些府里的下人是最能刁钻使坏的角色。
如今的林府,
只有婉儿的几个远房兄弟在照看着,
怎么能放心呢?
偏偏在他接任一处之后,
连着忙了许多天,
竟没时间来管这些事情。
趁着今儿个下雨,
京都无事,
他喊邓子越将大宝从林府里接了出来,
与他一道坐在新风馆里,
尝尝这家食馆最出名的接堂包子。
待会儿一路回府好了,
别吹了,
可以吃了。
范闲呵呵笑着,
望着自己的大舅哥儿,
不知道为什么,
智商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大宝特别听范闲的话,
赶紧低下头去,
一口将那粒肉馅儿吞了下去,
看他那副猴急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尝出味儿来没有。
范闲看着这一幕,
不禁想起了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模样,
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邓子越坐在另一桌儿,
看着这一幕,
心里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跟着范闲的启年小组一共30几个人,
拢共分成四班,
对他进行贴身保护。
而邓子越接了王启年的职司之后,
更是对范闲寸步不离。
所以这些天范闲做了些什么他最清楚。
他心想,
自己跟着的这位提司大人还真是一个让人看不清的人物,
整顿一处风气之后,
竟是许久没有下具体的指示,
而只是天天在这新风馆里吃好菜,
听小曲儿。
以范提司的身份,
能够对自己的痴呆大舅哥如此上心,
这也让他感觉有些意外,
有些佩服。
楼下蹬蹬蹬蹬响起一阵脚步声,
邓子越马上从闲思里醒了过来,
手掌紧紧握着腰畔的朴刀,
双眼如鹰盯着楼梯处来的人是沐铁,
这几天他天天在处里负责纠查的工作。
要审核那些有疑点的下属,
同时又要慰勉大家的士情还要处理。
范闲暗中交待下来的那项任务,
竟是忙得连逛楼子的时间都没有,
双眼深凹,
黑黑的脸上现着一丝不健康的灰暗。
沐铁将头上的雨帽摘了下去,
解开雨衣,
随手扔在房门旁的角落里,
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圆筒,
筒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但很明显可以防水,
因为他从里面抽出来的纸卷儿竟一点儿也没有被打湿。
范闲接了过去,
细细地一行一行的审看着,
眉毛却是渐渐地皱了起来,
脸色也阴沉了起来。
回京之初,
他便让邓子越去查与二殿下有关的那几位大臣与崔家有没有什么关系。
后来接了一处,
这个任务就直接交给了沐铁,
也算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纸卷上看似没有什么得力的证据,
这也是他意料中中,
对方的手脚一定会做的极干净,
只是显得有些过于干净了。
难道这崔家身为大族,
这些年里竟然都不会对那位吏部尚书、
那位钦天监上些供事出反常必有妖?
范闲心里叹息一声,
问道,
所有的都在这里?
沐铁点了点头,
范闲又问道。
二处那边有没有问什么?
沐铁看了他一眼,
摇了摇头,
啊,
没有,
二处现在很配合,
而且只以为是院令,
不知道是提司大人的意思,
请大人放心,
可以保证没有人知道。
二处那边也没有什么情报。
范闲这时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筷子呢,
知道自己心里实在是有些紧张这件事情,
自嘲地笑了笑,
将筷子搁到蒸屉边儿上。
他如今最大的敌人就是远在信阳的长公主,
谁也不知道长公主哪天就会回到京都,
所以他必须确认,
在太子与长公主渐行渐远之后,
朝中这几位皇子究竟是谁与长公主是一路的。
沐铁语气依然恭谨,
却多了一丝自信。
对于京中的监察二处,
虽然司责情报工作,
但是来源呢,
还不如咱们一处,
大人放心。
范闲点点头,
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等沐铁离开之后,
范闲看着那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儿,
陷入了沉思。
上面记载的都是崔氏这些年来的行贿对象、
时间、
缘由。
朝中这些京官大部分都有瓜葛,
偏偏没有二皇子那派的痕迹,
这让他感觉很头痛。
明明心里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但却无法从这些繁纷的信息中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范闲其实很清楚自己的长项在于刺杀,
握权造势。
说到底,
表面的温柔之下,
他有的只是一颗刺客锋将的心,
而并不是一位善于御下揉捏人心的皇者,
也不是一位长于分析情报、
判断方略的谋士。
知其所短,
用其所长。
范闲是这样用人的,
也是这样分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