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
弹了弹手上的纸张,
好奇问道,
就这些罪名?
沐铁发现提司大人似乎有些不在意,
不由皱眉说道。
大人。
不可小视啊。
毕竟。
他住嘴,
没有再说。
范闲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
是不是觉着本官的确担得起这些罪名?
御史言官的奏章上写的清清楚楚,
范闲在执掌一处的短短一个月时间内,
收受了多少人提供的多少银两,
同时私放了多少位嫌疑人,
还有纵容手下当街大施暴力。
后一件事情只是与朝廷脸面有关,
而前两件事情却是实实在在的罪名。
那些经由柳氏递到范闲手中的银票,
总是有据可查的。
而那些已经被监察院一处抓了进去,
接着又被放走的官员,
也不可能瞒过天下人,
这些罪名足以令任何一位官员下台。
范闲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今天忙了一天,
结果夜里又遇着这么件大事儿,
他的心里实在是有些恼火。
咱大庆朝的都察院御史言官,
两张鸭子的嘴皮,
一颗绵羊的心,
吃软饭的货色,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畏权贵了?
还是说本官如今权力还不够大,
身份还不够尊贵?
沐铁听着都忍不住想笑。
因为监察院一直都瞧不起都察院,
但却硬生生地将笑意给憋了回去,
心想提司大人后两句反问,
有些明知故问。
如今的京都,
小范大人权高身贵,
世人皆知。
这其实是范闲很不明白的一点,
那些都察院的御史们为什么有胆子平白无故来得罪自己?
自己这些天的手段一直比较温柔,
想来没有触及到这些人的颜面呢。
而且自己这些天的圣眷渐隆,
难道这些人不怕让圣上不高兴吗?
沐铁看他脸色,
就知道他在猜想些什么,
解释道。
大人,
这都是都察院的惯例。
他们一向针对监察院行事,
庆律给了他们这个权力,
陛下又一直压着监察院暗中的手段,
所以隔些日子,
那些穷酸秀才总是会挑咱们院里的毛病。
只是。
想不到他们居然有胆子直接针对大人。
而且下的罪名竟是如此之重。
范闲把伸手进茶杯,
蘸了几滴冰凉的残茶,
细细涂抹在眉心上,
揉着那丝清亮,
让他稍许冷静了一些。
都察院是一个很特殊的机构,
在前朝的时候,
都察院是朝廷中最高的监察、
弹劾及建议机关。
长官为左都御史、
右都御史,
下设副都御史、
佥都御史,
又依地方管辖,
分设监察御史,
巡按州县,
专事官吏的考察和举劾。
在庄墨韩大家所修的职官注中,
曾经写道,
当年大卫的都察院都御史,
专职纠劾百司,
辨明冤枉提督各道,
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凡大臣歼邪小人,
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和。
凡百官委容贪貌,
坏官纪者,
和凡学术不正,
上书陈言,
变乱成宪,
希进用者,
和遇朝觐考察,
同吏部司贤否至处大狱重囚,
会鞫于外朝,
偕刑部大理谳平之。
其奉敕内地拊循外地,
各专其敕行事十三道监察御史主察纠内外百司之官衔,
或露章面劾,
或封章奉劾。
而都察院总宪纲。
庆国的都察院远远没有前朝时的风光,
撤了监察御史巡视各郡的职司,
审案权移给了刑部与大理寺。
而像监查各郡暗监官员之类的大部分的权力被转移到了陈萍萍一手建立起来的监察院里。
如今只是为天子耳目,
风纪之司空剩下了一张嘴,
却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
当官的是什么人?
是男人?
男人最喜欢什么?
除了美人,
就是权力。
所以说,
如今的都察院御史,
对于抢走了自己大部分权力的监察院这个畸形的庞然大物,
总有一丝艳羡与仇视。
也许是这些读书人还在怀念着很久以前的历史之中的都察院的荣光,
便仗着自己言罪的特权,
时不时地上章弹劾监察院官员。
不过有陈老跛子那双似乎有毒的眼睛看着这些御史们已经安份许久了。
为什么这些御史会忽然发难?
范闲有些小心地思考着。
监察院在监察机构中的独大,
并不代表着都察院对于朝政已经丧失了影响力。
所谓众口铄金,
三人成虎,
就连堂堂长公主也会被范闲的几千张言纸给逼出宫去。
可以想见,
言语足以杀官。
都察院里的御史大多出身寒门,
极得士子们的拥戴,
往日御史上书总会引得天下文士群相呼应。
一轮言语攻击下来,
朝廷总会查上一查,
就算最后没有查出结果,
但那位浑身污水的官员总不可能再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了。
范闲冷笑一声,
脑子一转,
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看来,
监察院暗中调查信阳与二殿下的问题,
这风声已经透露了出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刑部之上,
那位奉长公主的命令想打断自己双腿的前任左都御史,
可是长公主养的小白脸儿。
而那个自己正在暗中调查的大才子贺宗纬,
如今也在都察院中。
不一会儿功夫,
送往宫中的密奏已经有了回音。
范闲看了那个金黄绵帕裹着的盒子一眼,
摇了摇头。
他掀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白纸上写着两个字,
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