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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卡夫卡又与其他的收藏家完全不同
对他来说
旧物并不是凝固于历史中的藏品
而是一种充满弹性的知识工具
一座通往今日的桥梁
这是有一次我与卡夫卡博士走在从工人意外保险机构前往老城环形路附近的雅各布教堂的路上时意识到的
您知道这个教堂吗
卡夫卡问我
嗯
一点皮毛
我知道它属于隔壁的圣方济格教堂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但您肯定见过悬挂在教堂里铁链上的手
是的
见过好几次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只手
乐意奉陪
我们走进共有三个殿的教堂
它算得上是布拉格最长的教堂之一
左侧离入口不远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条长长的铁链
链上挂着一根熏的漆黑
覆盖着风干的皮肉与肌腱残骸的骨头
从形状上看
它可能是一根人类前臂的悲哀遗骸
据说那是一四零零年或是三十年战争结束后不久
从一个小偷身上砍下的
挂在教堂里作为永久的纪念
根据古老的编年史与不断翻新的口头传说
这件令人毛骨悚然之事的前因后果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座教堂的众多册祭坛中
顺便说一下
这里知道今时今日还有为数不少的册祭坛有意间供奉着一尊圣母玛利亚的木雕像
雕像上挂着几根用金银币装饰的项链
一个被解雇的雇佣兵被这些财宝迷住
便躲进了教堂的忏悔师
等到教堂关闭后
他离开藏身之处
走到祭坛前
爬上教堂私事平常用于点燃祭坛蜡烛的板凳
伸出手想取走雕像上的首饰
他的手却僵住了
这个第一次潜入教堂的小偷以为是雕像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
他尝试着把手挣脱出来
却没能成功
一日清早
教堂私事发现了祭坛前板凳上筋疲力尽的小偷
便通知了修道士
祭坛前
圣母雕像依然紧紧的抓着惊恐万状
脸色苍白的小偷
一大群祈祷的人立刻聚集起来
其中包括村长与布拉格老城中的几位长者
四士与修道士试着把小偷的手从雕像上拽下来
他们也没能成功
因此
村长叫来了刽子手
他一刀就把小偷的钱币从他身上砍了下来
此时雕像也松开了手
钱币落在地上
小偷的伤口被包扎起来
几天后
他因盗窃教堂财物未遂被判了多年监禁
服刑后
他成了这座修道院一名不受圣旨的僧侣
人们把这只被砍下来的手悬挂在教堂的铁链上
紧挨着老城一员硕勒冯
朔勒巴赫的墓碑
还在旁边的柱子上装了一幅阐述此次事件的简陋画像
并附有一段分别写有拉丁语
德语及捷克语的说明文字
卡夫卡博士抬起头
饶有兴致的看着干枯的肢体
瞥了一眼描述神迹的小木板
然后走向了出口
我跟着他离开了
太可怕了
到了外面
我说
这个圣母神迹当然只是强制痉挛发作罢了
可它是如何引起的呢
卡夫卡问我
我说
很可能是因为陡然出现的内心压抑
小偷因觊于圣母的手势而隐藏起来的虔诚情感突然被他的盗窃行为唤醒了
他的力量比小偷想象的强大
所以他的手才僵住了
没错
弗朗茨
卡夫卡点了点头
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这是因为对于神性的渴望
以及随之而来因亵渎圣物产生的持续不断的畏惧感
以及人类对正义的内在需求
但凡有人违背这些强大无法战胜的力量的时候
他们便会在他们的心中产生强烈的抗拒
他们是道德的调节器
因此
罪犯在这个世界上实施犯罪行为的时候
首先要扳倒体内的这些力量
所以
每一次犯罪都始于精神上的自残
想从雕像上偷窃首饰的雇佣兵没能做到这点
所以他的手才僵住了
那是被他自己的正义感麻痹的
所以
刽子手的那一刀对他而言
并没有您想的那么可怕
相反
恐惧与疼痛为他带来了救赎
精神上的自残被刽子手堆在肉体上的伤害取代
他让这个被解雇的连一个木头娃娃都偷不走的可怜雇佣兵从良心的颤抖中解脱出来
从此
他可以继续做人
我们沉默的继续走着
然而走到泰阴霍夫街与老城环形路见狭窄的小巷中央时
卡夫卡突然停了下来
问我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像雅各布教堂小偷这样的故事
如今还有没有发生的可能
我坦然作答
并疑惑的看着卡夫卡
他只是皱起了眉头
走了两三步后
他说
我想几乎没有
现今对上帝的渴望与对罪先的恐惧极大程度的减弱了
我们陷入着狂妄自大的沼泽
战争证明了这一点
多年以来
它大范围的去人性化
麻痹了人类的道德力量
也麻痹了人类自身
我相信如今的教堂盗贼不会再被墙直痉挛击中
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
人们不会砍掉盗贼的半条胳膊
而会截掉他极为过时的道德想象力
他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在那儿
他以歇斯底里的痉挛为表现的古老道德冲动将被精神分析完全消除
我冷笑道
这个教堂盗贼可能会被归为隐蔽的
有俄狄普斯或恋姆情节的精神病患者
毕竟
他想偷的是圣母像
当然
卡夫卡点了点头
没有罪过
没有对神的渴望
一切都是世俗的
有明确目的的上帝超越了我们的存在
所以我们普遍生活在良知麻痹的状态中
所有超验的冲突似乎都已消失
可是所有人
所有人都像是雅各布教堂里的木雕那样自我防卫
我们一动不动
我们只是站着
甚至连这都算不上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
只是被恐惧的污泥站在廉价的基本原则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
这就是人生的全部实践
比如说
我坐在办公室里
翻阅着卷宗
试图把我对整个工人意外保险机构的厌恶藏在一个严肃的表情后面
然后您来了
我们无话不谈
穿过喧闹的街道
走进寂静的雅各布教堂
看着被砍掉的手臂
谈论时代的道德痉挛
然后我走进我父母的店铺
吃点东西
写几个欠钱不还的债务人
写几封客气的催贷信
无事发生
世间祥和
我们和教堂里的木雕一样僵硬
只是没有祭坛罢了
他轻轻抚了抚我的肩膀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