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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叔20岁,
伯母去世那年,
他考上清华大学,
秋季就到北京上学。
他父亲收藏的仙儿家书是那时候开始的。
他父亲身后,
钟书才知道父亲把他的每一封信都贴在本子上珍藏。
信写得非常有趣,
对老师同学都有生动的描写。
可惜中书所有的家书,
包括写给我的,
都由回路军收集去了。
钟书在清华的同班同学饶余威,
1968年在新加坡或台湾写了一篇清华的回忆。
有一节提到中书。
同学中,
我们受钱钟书的影响最大。
他的中英文造诣很深,
又精于哲学及心理学,
终日博览中西新旧书籍。
最怪的是上课时从不记笔记,
只带一本和课堂无关的闲书,
一面听讲,
一面看自己的书,
但是考试总是第一。
他自己喜欢读书,
也鼓励别人读书。
据钟书告诉我,
他上课也带笔记本,
只是不做笔记,
却在本子上乱画。
现在美国的许正德军和中枢是同系同班。
他最初因钟叔夺去了班上的第一名,
曾想揍他一顿出气,
因为他和钟书同学,
之前经常是名列第一的。
一次偶尔有个不能解决的问题,
钟书向他讲解了,
他很感激。
两人成了朋友,
上课常同坐在最后一排。
许军上课时注意一个女同学钟书,
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系列的曲演变化图,
在同班同学里颇为流传。
钟书曾得意的画给我看。
一年前,
徐钧由美国回来,
听中书说起徐衍变画图,
还忍不住大笑。
中书小时候中药房卖的草药,
每一位都有两层纸包裹,
外面一张白纸,
里面一张印着药名和药性。
每服一副药可载下一叠包药的纸。
这种纸干净,
吸水,
中书,
大约八九岁左右,
常用包药纸来临摹他伯父藏的芥子园画谱或印在唐诗三百首里的诗中之画。
他为自己想出一个别号,
叫向昂之。
因为他佩服项羽,
昂之是他想象中项羽的气概,
他在每幅画上挥笔蜀上项昂之的大名,
得意非凡。
他大约常有向昂之的兴趣,
只恨不善画。
他曾央求当时在中学读书的女儿,
为他临摹过几幅有名的西洋陶器画,
其中一幅是魔鬼灵趣遗臭图,
图名是我杜撰魔鬼像吹喇叭似的,
后部撒着气逃跑画很妙。
上课画徐衍变画图央女儿带魔魔鬼遗臭图,
想来也都是痴气的表现。
中书在他父亲的教导下发奋用功。
其实他读书还是出于喜好,
只似馋嘴老贪吃美食,
时常很大不择精粗田咸杂静,
嫉俗的书他也能看得哈哈大笑。
戏曲里的插科打诨,
他不仅且看且笑,
还一再扮演笑得打跌。
精微深奥的哲学、
美学、
文艺理论等大部著作,
他像小儿吃零食那样吃了又吃,
厚厚的书一本本渐次吃完。
诗歌更是他喜好的读物,
重的拿不动的大字典、
词典、
百科全书等。
他不仅挨着字母逐条细读,
剪了新版本,
还不厌其烦的把新条目增补在旧书上。
他看书常做些笔记。
我只有一次见到他苦学,
那是在牛津,
论文预事得考版本和校刊,
那一门课要能辨认15世纪以来的手稿。
他毫无兴趣,
因此每天读一本侦探小说,
修养脑筋,
休养的睡梦中手捂脚踢,
不知是捉拿凶手,
还是自己做了凶手和警察打架,
结果考试不及格,
只好暑假后补考这件补考的事。
围城英一本导演里也提到中书1979年访美,
该译本出版家把译文的导言给他过目,
他读到这一段又又笑,
想不到调查这么精密。
后来胡志德军来见,
才知道是他向中书在牛津时。
的同窗好友donna打听来的,
胡志德1982年出版的钱钟书里把这件事却删去了。
中书的痴器,
书本里灌注不下,
还洋溢出来。
我们在牛津时,
他午睡,
我临帖,
可是一个人写写字,
困上来便睡着了。
他醒来见我睡了,
就饱蘸浓墨,
想给我画个花脸,
可是她刚落笔,
我就醒了。
他没想到我的脸皮比宣纸还赤,
墨洗净墨痕,
脸皮像纸一样快洗破了。
以后他不再恶作剧,
只给我画了一幅肖像,
上面在添上眼镜和胡子,
聊以过瘾。
回国后,
他暑假回上海,
大热天女儿熟睡,
当时女儿还是娃娃呢,
她在她肚子上画一个大脸,
挨他母亲一顿训斥,
他不敢再画。
沦陷在上海的时候,
他多余的痴气往往发泄在叔父的小儿小女、
孙儿孙女和自己的女儿阿圆身上。
这一串孩子挨尖儿都相差2岁,
常在一起玩,
有些语言在不文明或臭的边缘上。
他们很懂事似的,
注意避讳中书,
变着法儿或做手势,
或用切口诱他们说出来,
就赖他们说坏话。
于是一群孩子围着他吵呀打呀,
闹个没完,
他虽然挨了围攻,
还俨然以胜利者自居。
他逗女儿玩,
每天临睡在他被窝里埋至地雷,
埋的一层深入一层,
把大大小小的各种玩具,
镜子、
刷子,
甚至砚台或大把的毛笔都埋进去。
等女儿惊叫,
他就得意大乐。
女儿临睡必定小心搜查一遍,
把被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中书恨不得把扫帚、
簸箕都塞入女儿被窝,
博取一遭意外的胜利。
这种玩意儿天天玩也没多大意思,
可是中书百玩不厌。
他又对女儿说,
围城里有个丑孩子,
就是他。
阿圆信以为真,
却也并不计较。
他写了一个开头的百合,
心里有个女孩子,
穿一件紫红毛衣,
中书告诉阿圆,
那是个最讨厌的孩子,
也就是他。
阿源大上心事,
怕爸爸冤枉他,
每天找他的稿子偷看中书,
就把稿子每天换个地方藏起来。
一个藏一个找,
成了捉迷藏似的游戏,
后来连我都不知道稿子藏到哪里去了。
中书的痴气也怪别致的,
他很认真的跟我说,
假如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说不定比阿源好,
我们就要喜欢那个孩子了,
那我们怎么对得起阿圆呢?
提倡一对父母生一个孩子的理论,
还从未讲到父母为了用情专一而只生一个。
解放后,
我们在清华养过一只很聪明的猫,
小猫初次上树不敢下来,
中书设法把他救下。
小猫下来后,
用爪子轻轻软软的在中书腕上一搭,
表示感谢。
我们常爱引用西方谚语,
地狱里尽是不知感激的人。
小猫之感。
中书说他有灵性,
特别宝贝猫儿长大了,
半夜和别的猫儿打架,
中书特备长竹竿一支,
倚在门口,
不管多冷的天,
听见猫儿叫闹,
就急忙从热被窝里出来,
拿了竹竿赶出去帮自己的猫儿打架。
和我们家那猫儿争风打架的情敌之一,
是锦鳞林徽因女士的宝贝猫,
她称为他一家人的爱的焦点。
我常怕中书为猫而伤了两家和气,
引用他自己的话说,
打狗要看主人面,
那么打猫要看主妇面了。
他笑说,
理论总是不实践的人制定的钱家人常说中书吃人有吃福,
他作为书痴倒真是有点吃福。
供他阅读的书好比富人命中的禄石那样丰足,
会从各方面源源供应。
除了下放期间,
他只好反刍式的读读自己的笔记和携带的字典,
其他时候,
新书总会从意外的途径到他。
里,
他只要有书可读,
别无赢求。
这又是家人所谓痴器的另一表现。
中书和我父亲诗文上有同好,
有许多共同的语言。
中书常和我父亲说些精致典雅的淘气话。
湘于笑乐,
一次我父亲问我。
中书常那么高兴吗?
高兴也正是钱家所谓痴气的表现。
我认为管追篇谭义录的作者是好学深思的中书,
怀具诗存的作者是个忧势伤生的中书,
围城的作者呢,
就是个痴气旺生的中书。
我们俩日常相处,
他常说些痴话,
说些傻话,
然后再加上创造,
加上联想,
加上夸张,
我常能从中体会到围城的笔法。
我觉得围城里的人物和情节,
都是凭他那股子痴气喝成了真人实事。
可是,
他毕竟不是个不知世事的痴人,
也毕竟不是对社会现象漠不关心,
所以小说里各个细节虽然令人捧腹大笑,
全书的气氛正如小说结尾所说,
包含对人生的讽刺和伤感,
深于一切语言,
一切啼笑,
令人回肠荡气。
中书写完了围城,
湿气依然旺盛,
但是没有体现为第二部小说。
1957年春,
大明大放,
正值高潮,
他的讼诗选著刚脱稿,
因父病到湖北省亲,
路上写了附鄂道中五首绝句,
现在引录三首,
陈书名写细评论诗律商言感世恩,
碧海掣经衔此手。
只教疏凿别清魂一起转。
烛事多端,
饮水插枝等,
暖寒如莫忘,
心因褪尽。
夜来无梦过邯郸。
驻车清旷晓徘徊隐隐遥空碾闷雷脱。
夜犹飞,
风不定,
啼鸠忽惊与将来。
后两首寄寓他对当时情形的感受。
前一首专指诵诗选著而说,
点化杜甫和袁昊问的名句,
或看翡翠蓝条上,
未彻金鱼碧海中,
谁是诗中书。
凿手暂教敬畏各清魂。
据我了解,
他自信还有写作之才,
却只能从事研究或评论工作,
从此不但口经,
而且不心此念了。
围城重印后,
我问他想不想再写小说,
他说兴致也许还有,
才气以余年俱减,
要想写作。
而没有可能,
那只会有遗恨,
有条件写作而写出来的不成东西,
那就只有后悔了。
遗恨里还有哄骗自己的余地。
后悔是你所学的西班牙语里所谓面对真理的时刻,
使不得一点儿自我哄骗、
开脱或宽容的味道,
不好受。
我宁恨无悔这几句话也许可作围城重印前记的监筑吧。
我自己觉得年纪老了,
有些事除了我们俩,
没有别人知道,
我要趁我们夫妻都健在,
一一记下。
如有错误,
他可以指出,
我可以改正。
围城里写的全是捏造,
我所记的却全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