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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起节朱自清
朱自清
一八九八至一九四八
浙江绍兴人
散文家 学者
著有散文集背影
鸥游杂记
常识毁灭
学术论著
经典长谈
诗言之变等细节是我国固有的道德标准
现代还用着这个标准来衡量人们的行为
主要的是所谓读书人或世人的立身处事之道
但这似乎只在中年一代如此
青年代倒像不大理会这种传统的标准
他们在用着正在建立的新的标准
也可以叫做新的尺度
中年代一般的接受这传统
青年代却不理会它
这种脱节的现象是这种变得时代或动乱时代常有的
因此就引不起什么讨论
直到近年
冯雪峰先生才将这标准
这传统作为问题提出
加以分析和批判
这是在他的相风与世风那本杂文集里
冯先生指出世杰的两种典型
一是忠臣
一是清高之士
他说后者往往因为脱离了现实
成为维艰而解的虚无主义者
结果往往会变了节
他却又说
世杰是对人生的一种坚定的态度
是个人意志独立的表现
因此也可以成就接近人民的叛逆者或革命家
但是这种人物的造就会完成
只有在后来的时代
例如我们的时代
冯先生的分析
笔者大体同意
对这个问题
笔者近来也常常加以思索
现在写出自己的一些意见
也许可以补充冯先生所没有说到的
契 合 结
似乎原是两个各自独立的意念
左传上有一股作气的话
是说战斗的
后来所谓士气
就是这个气
也就是斗志
这个士指的是武士
孟子提倡的浩然之气
似乎就是这个气的转变与扩充
他说志大
志刚说杨勇
都是带有战斗性的
浩然之气是极义所生
依旧是有理或公道
后来所谓义气
意思要狭隘些
可也算是浩然之气的分支
现在我们常说的正义感
虽然特别强调现实
似乎也还可以算是跟浩然之气联系着的
至于文天祥所歌咏的正气
更显然跟浩然之气一脉相承
不过在笔者看来
两者却并不完全相同
文是似乎在强调那消极的结
节的意念也在先秦时代就有了
左传里有圣达节四首节夏士节的话
古代注重礼乐
乐的精神是和
礼的精神是节
礼乐是贵族生活的手段
也可以说是墓的
他们要定等级
明分纪
要有稳固的社会秩序
所以要结
但是他们要统治
要上统下
所以也要和
礼以结为主
可也得跟和配合着
乐意和为主
可也得跟结配合着
结跟和是相反相成的
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们可以说
所谓圣达节等等的节
是从礼乐里引申出来
成了行为的标准或做人的标准
而这个结
其实也就是传统的中道
按说和也是中道
不同的是
和重在和
结重在分
重在分
所以重在不犯不乱
这就带上消极性了
向来论气节的
大概总从东汉末年的党祸起头
那是所谓处世横溢的时代
在野的世人纷纷的批评和攻击宦官们的贪污
政治忠心似乎在太学
这些在野的士人虽然没有严密的组织
却已经在联合起来
并且博得了人民的同情
宦官们害怕了
于是乎逮捕拘禁那些领导人
这就是所谓党雇或勾党
勾是勾连的意思
从这两个名称上可以见出这是一种群众的力量
那时逃亡的党人
家家愿意收容着
所谓望门投掷
也可以见出人民的态度
这种党人
大家尊为气节之士
气是敢作敢为
即是有所不为
有所不为也就是不合作
这敢做敢为是以集体的力量为基础的
跟孟子的浩然之气与世俗所谓义气只注重领导者的个人不一样
后来宋朝几千太学生请愿罢免奸臣
以及明朝东陵党的攻击宦官
都是集体行动
也都是气节的表现
但是这种表现里
似乎积极的气更重于消极的节
在专制时代的种种社会条件之下
集体的行动是不容易表现的
于是世人的立身处事就偏向了结这个标准
在朝的要做忠臣
这种终结或是表现在冒犯君主尊严的直见上
有时因此牺牲性命
或是表现在不做新朝的官
甚至以身殉国上
终而至于死
那是终而又裂了
再也得要做清高之士
这种人表示不愿和在朝的人合作
因而游离于现实之外
或者更逃避到山林之中
那就是隐逸之士了
这两种洁
终结与高洁
都是个人的消极的表现
终结至多造就一些失败的英雄高杰
更只能造就一些明哲保身的自了汉
甚至与一些虚无主义者
原来气是动的
可以变化
我们常说至气
这是心之所向
可以在四方
可以在千里
志和气是配合着的
劫却是净的
不变的
所以要守结
要不是劫
有时候结甚至于是死的
死的结根活的现实脱了损
于是乎自命清高的人结果变了结
冯雪峰先生论到周作人
就是眼前的例子
从统治阶级的立场看
忠言逆耳利于行
忠臣到底是维护着这个阶级的
而清高之士消纳了叛逆者
也是有利于这个阶级的
所以宋朝人说
恶死事小
事杰事大
原先说的是女人
后来也用来说世人
这正是统治阶级代言人的口气
但是也表示着到了那时代
世的个人地位的增高和责任的加重
士
或称为读书人
是统治阶级最下层的单位
并非帮闲
他们的厉害
跟君相是共同的
在朝固然如此
再也也未尝不如此
固然在野的处事可以不受君臣名分的束缚
可以不是王侯高尚其视
但是他们得吃饭
这饭恐怕还得靠农民耕给他们吃
而这些农民
大概是属于他们做官的祖宗的遗产的
躬耕往往是一句门面话
就是偶然有个把真正躬耕的
如陶渊明
精神上或意识形态上
也还是在负着天下兴亡之责的事
陶的数就等失就是证据
可见处士虽然有失横溢
那只是自家人吵嘴闹架
他们生活的基础
一般的主要的还是在农民的劳动上
跟君主与在朝的大夫并无两样
而一般的主要的意识形态
彼此也是一致的
然而是终于变质了
这可以说是到了民国时代才显著
从清朝末年开设学校
教员和学生渐渐加多
他们渐渐各自形成一个集团
其中有不少的人参加革新运动或革命运动
而大多数也倾向着这两种运动
这已是气终于竭了
等到民国成立
理论上人民是主人
事实上是军阀政权
这时代的教员和学生意识着自己的主人身份游离了统治的军阀
他们是在野可是由于军阀政治的腐败
却渐渐获得了一种领导的地位
他们虽然还不能和民众打成一片
但是已经在渐渐的接近民众
五四运动划出了一个新时代
自由主义建筑在自由职业和社会分工的基础上
教员是自由职业者
不是官
也不是候补的官学生也可以选择多元的职业
不是只有做官一路
他们于是从统治阶级独立
不再是士或所谓读书人
而变成了知识分子
集体的旧是知识阶级
残余的事或读书人自然也还有
不过只是些残余罢了
这种变质
是中国现代化的过程的一段
而中国的知识阶级在这过程中
也曾尽了并且还在想尽他们的任务
跟这时代世界上别处的知识阶级一样
也分享着他们一般的运命
若用气节的标准来衡量这些知识分子或这个知识阶级
开头是器重于节
到了现在
却又似乎是节重于气了
知识阶级开头凭着集团的力量勇猛直前
打倒种种传统
那时候试敢做敢为
一鼓气
可是这个集团并不大
在中国尤其如此
力量到底有限
而与民众打成一片又不容易
于是碰到集中的武力
甚至加上外来的压力
就抵挡不住
而一方面
广大的民众抬头要饭吃
他们也没法满足这些饥饿的民众
他们于是失去了领导的地位
都留在这夹缝中间
渐渐感觉着不自由
闹了个四大金刚悬空八只脚
他们于是只能保守着自己
这也算是结巴
也想缓缓的落下地去
可是气不足
得等着瞧
可是这里的事偏于中年一代
青年代的知识分子却不如此
他们无视传统的气节
特别是那种消极的结
替代的是正义感
接着正义感的是行动
其实正义感是合并了气和结
行动还是气
这是他们的新的做人的尺度
等到这个尺度成为标准
这是阶级
大概是还要变质的吧
选自标准与尺度出版本
一九四八年四月
文光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