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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集
若要老农说
昭武十六年还是很不错的一个春天
淅沥不断的天空在麦收前终于放晴了
火热的日头挂在天上没有太长时间
便把地上的水汽蒸腾殆尽
一个春天疯长的柳树再也没有往日的得意劲
无精打采的低垂着柳条
知了躲在树叶间开始疯狂的嘶叫
引得树下的顽童把面筋粘在竹杆上去粘
整个神州大地都弥漫着丰收的气息
不管是秦齐还是楚
任意到一个乡下
就会看到金黄色海洋似的麦浪在微风中荡漾
满脸喜气的农夫从天还不亮便起来忙活
猫着腰用镰刀把麦子整齐的放倒在田垄上
后面跟着半大小子负责收拢自己老子割的庄稼
他们用草绳把小麦捆起来再拎到地头上
半大小子半是干活半是玩耍
往往运一趟麦子就跟坐在那里看守的弟弟妹妹大声调笑几句
再在地上翻几个跟头耍几下活宝
换来弟弟羡慕的眼神
妹妹喝彩的掌声才算罢休
倘若往年
老爹会气势汹汹的拿扁担追打着不懂事的小子
但今年年景好
日子想必会顺些
臭小子的举动在老爹眼里也就可爱了很多
但是一声大吼是免不了的
二娃
还不死过来干活那二娃在跟弟弟妹妹炫耀自己昨日顶拐赢来的蝈蝈
正说到自己反败为胜的要紧处
哪能离开
也不回头
口里大声敷衍道
爹
远处来了队官人
我得去看看他们能不能收下我
二娃他爹闻言
知道二娃想进城当大官的痴病又犯了
直起腰笑骂道
你个东西
倘若能跟了去倒好
一天能省下多少粮食
说着往南面官道上望去
远处倒真行来一趟车队
片刻后
车队越来越近
一水的黄色四轮双驾马车
被两匹高头大马拉着
在车夫的小心招呼下
不急不缓的在平坦的大道上行驶
前后有十几辆车队
左右各有一列金盔金甲的骑兵
骑着清一色的雪白战马
没有一匹杂色的
阿二娃和他爹都被车队的气派镇住
大张着嘴站在田里
只见那车队缓缓的在二娃的家地头前的官道上停下来
几个穿黑衣侍卫打扮的人把车队最中间一辆马车团团围住
一个头领模样的轻敲几下车门
车门便从里面打开
两个同样身穿黑衣的汉子把一个锦衣男子从车上抱到地下早准备好的木头轮椅上
对不对
那个男子一脸苦相的坐在轮椅上
似乎在向边上黑衣人抱怨着什么
无奈黑衣卫士们只是低低陪笑笑
却不理睬他的要求
双方蘑菇片刻
最终由一个瘦小的卫士推着木轮椅满足了锦衣男子散步的愿望
二娃好奇的看着轮椅上的官人
只见他一会儿指指点点大发感慨
一会儿低声下气求边儿的卫士士自己起来走走
被拒绝后又气呼呼的埋怨卫士在他身边靠的太近影响他看风景
二娃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他笑的声音不大
无奈轮椅上的人耳朵比猫还灵
听到有人笑
锦衣人从黑衣人的包围中探出头
朝二娃龇牙一笑
日光下那整齐的牙齿白的让人心慌
二娃爹忙上来狠狠朝二娃头顶扇了两巴掌
大声呵斥道
还不快跟我回去干活
说着就要拽他回田里
二娃一阵犯浑
使劲甩开老爹的大手
大声顶道
俺不俺要问问这位官人收不收俺当手下
听到这出人意料的回答
轮椅上的年轻人被勾起了兴趣
他示意护卫把说话的小孩带到身边
边儿上一个护卫走过去对二娃父亲颔首道
这位大哥有礼啊
咱们殿下请贵公子前去叙话
有请啊
未等他爹说话
二娃一蹦三尺高
欢喜道
好了
耶喊这就过去
谢谢大哥
对护卫一鞠躬
便撒腿奔到轮椅上的年轻人面前
二娃的爹见自己小子这般模样
只得叹口气
解下腰间的干手巾
使劲拍打着身上的土也跟了上去
二娃跑到锦衣青年面前
未等锦衣青年说话
便利索的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直起腰大声道
求大官收下俺吧
收下俺吧
这一拜竟然把轮椅上的青年弄懵了
半晌才回过神儿
忍俊道
小兄弟啊
莫非你想到我手下
二娃很认真的点了点表
表情竟有严肃
青年板起脸
故作严肃道
我这里不养吃白饭的
都有一身的本事
就拿这位来说吧
他一指边上一位壮硕的护卫
接着道
这位可以被蜂子叮上几百口都不出一声
不动一动
这时除了那位壮硕的护卫
其余人都窃笑不已
甚至有人已经在揉肚子了
轮椅上的青年也想笑
可笑声还没发出
便感觉胸口刀剜似的疼痛
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疼痛中他不由自主的剧烈喘息
豆大的汗珠挂满他的脸庞
一旁的护卫赶紧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儿
拔开瓶塞儿
倒出粒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递给青年
锦衣青年费力的摇摇头
闭上眼睛调息片刻
神态渐渐恢复正常
二娃和他爹早吓坏了
乖乖的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锦衣青年见二娃父子瑟缩的样子
让侍卫扶起二娃的爹
对他轻声道
大哥不要害怕
我只是跟这个孩子聊聊
没有别的意思
便不再理会二娃他爹的告饶之词
转而对二娃道
你倒说说
你有什么本事能在我那里混饭吃
二娃一听顿时忘了害怕
使劲想了想
随后泄气道
俺除了记性好
啥厉害本事都没有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微笑道
这也算了不得的本事啊
你叫什么名字
多大了
半大小子忸怩道
俺叫二娃
赵二娃
十三了
似乎很为这个没前途的名字苦恼
锦衣青年体贴的笑笑
又问道
识字吗
二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爹也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锦衣青年点点头
叫二娃起来
二娃心道说什么也不能起来
一起来就没戏了
便赖在地上一脸苦相的望着轮椅上的官人
那锦衣青年见他这副惫懒模样有些好笑
又顾忌背上的伤口不敢笑出声
对边上一个面皮白净的卫士道
石大哥
取本斥候教材来
那位唤作石大哥的卫士笑着从锦囊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恭敬的递到青年面前
青年让侍卫翻到某页后
把书给二娃
对二娃温言道
这两面共有四十个小人
动作各有不同
现在我给你三十息的时间
到时你若能画出一半儿以上
我便承认你有本事
二娃深一吸口气
接过小册子
双手微微颤抖
二娃的爹也紧紧的攥着衣角
看上去比儿子还要紧张
弟弟妹妹们远远的站在地头上
微带惶恐的向这边张望
青年向二娃微笑道
现在计时开始
又对石姓侍卫道
石大哥
麻烦你记一下时间
有伟人说过
当一个人坐在火炉上
一分钟有一年那么漫长
倘若是与心爱的姑娘在一起
一天会像一秒一样飞快
二娃绝对没有听过这句话
但是他此刻的体验却与那伟人发现这个道理时是一样
所以说
体验是属于大众的
而发现却只属于某些被叫做天才的人
二娃刚看完一遍
那石头侍卫便道
时间到
二娃撇撇嘴
心道这人怕老子抢到饭碗
故意把时间缩水
这时一个卫士端过纸笔
二娃抓紧了奇怪的黑竹棍
攥住了在托盘上一画
脆弱的竹炭哪里经得起他这般蛮力
很干脆的折断了
二娃偷偷看看轮椅上的人
讪笑道
俺还是用这个吧
说完捡起一根枯枝
然后用脚使劲在地上划了几下
弄得尘土飞扬
二娃老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目光中既有担忧更有骄傲和期待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二娃把全部四十个小人原原本本的重现在地上
没有一个画错
就连顺序也与小册子上一模一样
把周围准备看热闹的众侍卫震得目瞪口呆
轮椅上的公子也是大叹好运
这样的小神童在这个没有普及教育的年代
被发现的几率太小了
难得又跪在地上求自己收留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否极泰来
公子不能免俗的幻想一番
二娃见众人一脸震撼
觉得自己成功的打动了对方
却迟迟不见这些人有什么反应
不由着急问道
到底能不能收下来
轮椅后的小个子侍卫见二娃紧张兮兮的样子有些不忍
轻声在陷入某种情绪的某人耳边道
殿下
殿下
那殿下回过神
对二娃点头道
不错
算你有本事
你可以回去了
二娃听前半句高兴的不得了
可是听到后半句不由一下子泄了气
嘴一下子瘪了起来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眼看就要哭出来
哽咽道
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欺负小孩呢
不是说好了俺有本事就收下俺吗
二娃的爹也在一边作揖道
这位大官人啊
呃
若是觉得俺家二娃还有点用
就收下他吧
文椅上的公子无辜的摊开双手
戏谑道
难道不回家里跟老娘说声不用跟小伙伴儿炫耀炫耀吗
嗯
说完朝二娃眨眨眼
二娃闻言
刚要落下的泪珠子生生收了回去
一脸苦相瞬时转成了笑脸
像极了西秦汉中一代著名的民间艺术变脸
他砰砰砰给未来主子磕了三个响头
大声道
谢谢公子
谢谢公子
轮椅上的青年朝他笑笑
挥手道
快去吧
我会留一个人在这等你的
二娃使劲点点头
站起来也不管双膝站满了尘土
又蹦又跳的朝村子里跑去
边跑边高声喊道
俺终于要进城了
俺不种地了
弟弟妹妹并不了解哥哥的想法
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快乐
于是也大喊大叫着进城不种地之类的话
嘻笑着蹦蹦跳跳跟了上去
二娃的爹见儿子终于得偿所愿
欣慰之余却又担心起来
他为难的看着儿子的背影
深感踌躇
轮椅上的公子见二娃的爹不舍与欢喜混杂的样子
无来由的想起自己这时的老子
不由有些羡慕二娃
他温言对二娃爹说道
大哥放心
这孩子跟着我定不会叫人欺负
其实还有后半句
只会被我欺负
只是他不说
二娃爹听到他这样说
感到放心许多
挠挠头憨厚笑笑
对公子问道
还没问官人贵姓呢
心说不知道你是谁
俺以后看儿子该上哪儿找啊
公子向二娃爹温和笑着
微风吹过
把他额前碎发拂起
面孔帅气而干净
眼睛明亮而清澈
他轻声道
我叫秦雷
车队继续向中都进发
秦雷已经回到车上
二娃并没有跟上
他将随留下的卫士晚一天上路
秦国的官道极其宽阔
足够十几匹马并行
夯得结实平整
马车行在上面平平稳稳
与齐国坑坑洼洼起伏不平的官道形成鲜明的对比
马车很结实
却并不精致
坐在里面除了感觉空间很大
实在谈不上舒适
比起沈洛的座驾差的太多
秦雷将一床被子垫在座位上才感觉舒服些
他不由怀念起齐国马车的豪华舒适
沈青的敲门声打断了秦雷的思索
他来为秦雷换药
沈青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枕边小几上
凑过去把秦雷的上衣除去
露出秦雷赤裸的上身
比在上京时精壮了许多
只是前胸缠着厚厚的纱布
显得有些凄惨
秦雷翻过身子趴在座位上
沈青从托盘中拿起剪刀
小心翼翼的把秦雷背上的纱布一层层剪开
片刻之后
一个碗口大的恐怖伤口映入沈青眼帘
每次见到殿下的伤口
沈青仍会时常想起那可怕的一幕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成功脱险了
沈青也不例外
所以当殿下站在岸边向对岸凝视时
卫士们只是远远的护卫
没有执行战场保护条例
那天外飞仙般的一箭就那样突兀的出现
几乎不带一丝风声
殿下脸上稍一错愕
便被狠狠撞倒
为什么
只看到石威怀中的殿下背上那支箭兀自微微颤抖
秦雷在昏迷前用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
快走
疯狂寻找罪魁祸首的卫士们这才想起保护条例第一条
任何时候都以被保护人的生命为重
稍微为他止血后
用一块桥板抬着秦雷全速奔向汇合地点
沈青永远不会忘记秦雷的鲜血顺着木板淌下
落在草地上开出的那条红色的花链
更不会忘记秦雷从昏迷中醒来
指挥他和石威动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手术
大概跑出七八里
抬门板的卫士听到殿下微弱的呼叫声连忙停下
沈青和石威赶紧上前
只见秦雷面如白纸
全身被淋漓的汗水浸湿
沈青见平日活力四射的殿下气若游丝的样子
眼圈一下子红了
秦雷紧闭着眼睛
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
断断续续细不可闻
照我说的做
两人使劲点头
这几个字似乎费尽秦雷的力气
他剧烈的喘息着
良久才接着道
切
沈青和石威面面相觑
最后石威一咬牙
左手抽出匕首轻轻挑起被污血浸透的外衣
右手拿出一把小剪刀
沿着豁口剪出一个大洞
露出里面的内甲
那支样式古怪的雕翎箭贯穿了沈洛所赠的宝甲
宝甲虽然可以抵挡宝刀宝剑的劈砍
但那七寸雕翎箭头乃乌金所制
锋锐狭长
乌金箭又名破甲箭
最能破除盔甲防御
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刺杀神兵
加上发箭之人内力雄浑
把乌金箭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若不是秦雷宝甲着实了得
定已经被贯穿死的不能再死
哪还有醒转过来设法自救的机会
石威端详一下
长吁口气道
殿下万幸啊
箭头没有尽没
拔出来没有问题
秦雷轻轻点头
哼道
爸
石威的手握上箭杆
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伤口被牵动
秦雷痛的几乎昏过去
骇得在一边瞪大眼睛注视的沈青差点拔出手弩射死石威
秦雷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
坚定道
爸
拔出来之后使劲按住左面锁骨和后背第三根肋廓
然后倒酒用最烈的反复气最后缝施威心道好悬
差点第一个拔字就拔了
原来殿下不过大喘气而已
还有后话
他又等了会儿
秦雷没有再说话
石威又问道
殿下还有要吩咐的吗
秦雷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石威咬牙大声道
得罪了
握住箭杆的双手猛的上提
那支雕翎箭应声而出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边儿上的沈青几乎在鲜血喷起的同时用一团干净的纱布按住伤口
石威扔掉拔出来的雕翎箭
使劲按住秦雷的锁骨和后背第三根肋骨中部
两个满身血污的人不安的对视着
祈求满天神佛保佑自己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