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卷。
恩怨情仇第95章。
伤势。
说完这句话。
梅长苏便闭上了眼睛,
靠在马车的板壁上静静小憩,
蒙挚素知他的性情。
走这一步,
虽然必须,
虽然不悔,
但心中总难免苦涩,
当下不敢多言。
只默默陪他一路无语进了苏宅。
你让晏大夫诊一诊。
如果没什么事,
早些休息吧。
临告辞前,
蒙挚低声叮嘱了一句。
梅长苏却似没在听他说话般,
目光闪动着,
不知在想些什么,
蒙挚怕打断他的思路,
自己慢慢转身。
准备就这样悄然而去,
谁知刚走了几步,
就被梅长苏叫住。
蒙大哥后日在槿榭围场。
安排了会猎吧。
是今年最后一次春猎。
梅长苏眯了眯眼,
语声冷洌地道,
这次会猎,
陛下一定会邀请大楚使团一起参加。
你跟靖王安排一下,
找机会镇一镇宇文暄。
免得他以为我大梁朝堂上的武将尽是谢玉这等弄权之人。
无端生出狼子野心。
蒙挚心中微震,
低低答了个好字。
但默然半晌后,
还是忍不住劝道。
小殊。
你就是灯油也不是这般熬法。
连宇文暄你都管,
管得过来吗?
梅长苏轻轻摇头。
若不是因为我。
宇文暄也没机会见到我朝中内斗。
不处理好他,
我心中不安。
话也不能这么说。
蒙挚不甚赞同,
太子和誉王早就斗得象乌眼鸡似的了。
天下谁不知道?
大楚那边难道就没这一类的事情?
至少他们这几年是没有的。
梅长苏眸中微露忧虑之色,
楚帝正当壮年。
登基5年来,
***不俗。
已渐入政通人和的佳境。
除了缅夷之乱外,
没什么大的烦难。
可我朝中要是再象这样内耗下去。
一旦对强邻威摄减弱。
只怕难免有招人觊觎的一天。
你啊。
蒙挚虽无可奈何地向他叹气。
但心中毕竟感动。
用力拍拍梅长苏的肩膀。
豪气十足地保证道,
你放心,
猎场上有我和靖王在,
一定显出军威,
让宇文暄开开眼界。
回去南边老老实实呆几年。
再说南境还有霓凰郡主镇着呢。
未雨绸缪,
不留隐刺总是好的,
让大楚多一分忌惮,
霓凰便可减轻一分压力。
后日就拜托你们了。
梅长苏笑了笑,
神情放轻松了些。
你快走吧,
我真是觉得冷了。
蒙挚就着月光看了看梅长苏的脸色,
不敢再多停留。
拱了拱手,
便快速消失于夜色之中。
***早就准备好热水等候一旁,
此时立即过来。
亲自服侍梅长苏泡药澡。
又请来晏大夫细细诊治。
确认寒气只滞于外肌。
定未侵入内腑,
大家这才放心下来。
当晚,
梅长苏睡得并不安稳。
有些难以入眠,
因怕飞流担心,
未敢在床上辗转。
次日起身。
便有些头痛。
晏大夫来给他扎了针,
沉着脸不说话。
黎纲被老大夫锅底般的脸色吓到。
便把前来禀报事情的童路挡在外面。
2个时辰。
不让他进来,
打扰宗主的休息。
结果梅长苏下午知道后,
难得发了一次怒,
把飞流都吓得躲在房梁上不敢下来。
黎纲心知自己越权。
一直在院中跪着待罪。
梅长苏没有理会他。
坐在屋内,
听童路把今天誉王府、
公主府等要紧处的动向汇报了一遍后,
方脸色稍霁。
将近黄昏时,
黎纲已跪了3个时辰。
梅长苏这才走到院中,
淡淡地问他,
我为什么让你跪这么久?
想清楚没有?
黎纲伏身道,
属下擅专,
请宗主责罚。
你是为我好,
我何尝不知?
梅长苏看着他。
目光虽仍严厉,
但语调已变得安宁。
你若是劝我。
拦我,
我都不恼。
但我不能容忍你瞒我。
我将这苏宅托付给你,
你就是我的眼睛。
我的耳朵。
要是连你都在中间蒙着捂着,
我岂不成了瞎子聋子,
能做成什么事?
从一开始我就叮嘱过你。
除非我确实病得神智不清。
否则有几个人?
无论什么时候来,
你都必须禀我知道。
童路就是其中一个。
难道这个吩咐?
你是左耳进右耳出,
完全没记在心上吗?
***满面愧色,
眼中含着泪水,
顿首道。
属下有负宗主所托。
甘愿受重罚?
还请宗主保重身子,
不要动气。
梅长苏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摇了摇头道。
有些错,
一次也不能犯。
你回廊州吧,
叫甄平来。
黎纲大惊失色。
向前一扑。
抓住梅长苏的衣袖,
哀求道。
宗主,
宗主,
属下真的已经知错了,
宗主要把属下逐回廊州,
还不如先杀了属下。
梅长苏微露倦意地看着他。
声音反而愈加柔和,
我到这京城来,
要面对太多的敌手。
太多的诡局,
所以我身边的人能够必须完全听从,
领会我所有的意思。
协助我。
支持我。
不须我多费一丝精力来照管自己的内部。
你明白吗?
黎纲呜咽难言,
偌大一条汉子。
此刻竟羞愧得话都说不出来。
去。
传信叫甄平来。
宗主。
***心中极度绝望,
却不敢再多求情。
两只手紧紧攥着,
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渗出血珠。
你也留下吧,
我近来犯病是勤了些,
也难怪你压力大。
想想你一个人照管整个苏宅。
背的干系太重,
弦也一直绷得太紧。
丝毫没有放松的时间,
难免会出差池。
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
却因为心思都在外头,
所以疏忽了。
你和甄平两人速来,
配合默契,
等他来了,
你们可以彼此分担。
遇事有个商量的人,
我也就更加放心了。
***抬着头。
嘴巴半张着。
一开始竟没有反应过来。
愣了好半天,
才渐渐领会到了梅长苏的意思。
心中顿时一阵狂喜,
大声道,
是。
梅长苏不再多说,
转身回房。
晏大夫后脚跟进来。
端了碗药汁逼他喝,
说是清肝火的,
硬给灌了下去。
飞流这时才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
伏在梅长苏的膝上,
扁着嘴道。
生气。
好啦,
苏哥哥已经不生气了。
梅长苏揉揉他的头发。
飞流吓到了。
下道。
梅长苏微微一笑。
缓慢地拍抚飞流的肩膀。
拍着拍着,
双眼渐渐朦胧。
仰靠到枕上,
身体渐渐松驰下来。
晏大夫抽了靠垫,
让他睡下。
拿了床毛毯给他细细盖上。
飞流坚持要继续趴在苏哥哥腿上。
将脸埋进柔软密集的短毛中,
轻轻蹭着。
不要吵。
晏大夫压低了声音,
叮嘱少年一句。
悄步退出。
刚走到廊下。
迎面见黎纲匆匆又进来,
不由眉头一皱。
宗主怎么样?
刚睡着。
***脚步微滞,
但还是很快就越过晏大夫进了室内。
梅长苏躺在长长的软榻上。
露出来的半张脸并没有比他身上所盖的雪白毛毯更有颜色。
脑袋垂侧在枕边,
鼻息微微,
显然已经入睡。
***在他榻旁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蹲低身子,
轻轻叫了两声,
宗主,
宗主。
梅长苏动了动。
闭着眼睛,
语调模糊地问道。
什么事?
童路又回来了。
***伸手将闻言起身的梅长苏扶坐在床头。
他说,
刚从长公主府得来的消息。
谢家大小姐谢绮今天临产。
情形好象不太好。
梅长苏目光一跳。
是难产吗?
是。
听说胎位不正?
孩子先露出脚来,
已经召了5位御医进去了。
要不要紧?
***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呆了呆,
跟他一起返身进来的晏大夫道。
先露脚的孩子。
若不是有手法极精湛的产婆相助。
10例中有8例是生不下来的。
何况产妇又是官宦家的小姐。
体力不足,
只怕难免一尸两命。
梅长苏脸色一白。
一个都保不住吗?
具体情形如何不清楚,
很难断言。
晏大夫摇头叹道。
不过,
女子难产。
差不多就跟进了鬼门关一样吗?
长公主召了御医,
总应该有些办法吧?
晏大夫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能成为御医,
医术当然不会差,
可助产大多是要靠经验的。
这些御医接生过几个孩子?
还不如一个好产婆有用呢。
梅长苏不禁站了起来,
在室内踱了两步,
我想,
长公主请的产婆。
应该也是京城最好的了,
希望谢绮能够有惊无险。
度过这个难关。
晏大夫比他更清楚难产的可怕。
拈着胡须没有说话,
***想到了什么,
突然眼睛一亮道。
宗主,
你还记得小吊儿吗?
他娘生他的时候也是脚先出,
都说没救了。
后来吉婶用了什么揉搓手法,
隔腹将胎位调正,
这才平安落地的。
梅长苏立即道,
快叫吉婶来。
***转身向院外奔去。
未几便带着吉婶匆匆赶来。
梅长苏快速地询问了一下。
听说是乡间世代传下来的正开手法。
甚有效验,
便命立刻备车领了吉婶,
急急地赶往长公主府。
到了府门前。
大概里面确实已混乱成了一团。
原本守备严谨的门房,
刚听梅长苏说了来帮着接生几个字。
便连声说,
先生请慌慌张张直接朝府里引。
可见,
御医们已经束手无策。
内院开始到处去请民间大夫。
而梅长苏显然是被误以为是受邀而来的大夫之一了。
过了三重院门,
到得一所花木荫盛的庭院。
入正厅一看,
莅阳长公主鬓发散乱的,
坐在靠左的一张扶椅上,
目光呆滞,
满面泪痕。
梅长苏忙快步上前,
俯低了身子道。
长公主,
听说小姐不顺。
苏某带来一位稳婆。
手法极好,
可否让她一试?
莅阳公主惊悚了一下,
抬起头看向梅长苏。
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仿佛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似的。
长公主。
梅长苏正要再说。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悲嚎。
绮儿。
秀儿。
随声跌跌撞撞奔进来一位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
竟是卓青遥。
身后跟了2个护卫。
大概是誉王为显宽厚,
派人送他来的。
岳母。
绮儿怎么样?
卓青遥一眼看到莅阳长公主。
扑跪在她面前,
脸上灰白一片。
她怎么样?
孩子怎么样?
莅阳长公主双唇剧烈地颤抖着。
原本已红肿不堪的眼睛里,
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语调更是碎不成声。
青遥。
你,
你来,
来晚了。
这句话如同当空一个炸雷。
震得卓青遥头晕目眩。
一时间呆呆跪着,
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梅长苏也觉心头惨然,
转过头去叹息一声。
吉婶靠了过来,
压低了声音道,
宗主,
我进去里面看看可好?
梅长苏不知人都死了还能看什么?
一时没有反应。
急,
婶让他默许,
快步转过垂帏,
进到内室去了。
几乎是下一瞬间。
里面一连响起了几声惊呼。
你是谁?
你干什么?
来人啊。
呼喝声惊醒了卓青遥,
他立即跃了起来,
悲愤满面地向里冲去。
与此同时。
吉婶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宗主,
孩子还能救?
对于部属的信任,
使得梅长苏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了卓青遥前方。
试图将他拦阻下来。
可是,
已经被混乱的情绪弄昏了头的年轻人,
根本想也不想,
一掌便劈了过来。
飞流不要伤他。
一片乱局中。
梅长苏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
数招之后,
卓青遥的身子便向后飞去。
一直撞在柱子上才停下。
不过,
从他立即又前冲过来的势头看。
飞流的确很听话地,
没有伤他。
没,
长苏正准备高声解释两句。
冲到半途的卓青遥却自己停了下来。
微弱的婴儿哭声透出垂帏。
从内室里传出。
一开始并不响亮,
也不连续。
哭了2声。
便要歇一歇。
可是哭着哭着。
声音便变得越来越大。
卓青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婴儿啼声抽走了一样。
猛地跌跪于地。
一只手撑在水磨石面上。
另一只手掩着眼睛。
双肩不停地抽动,
他的牙缝中泄出极力隐忍的呜咽之声。
断断续续。
音调压得极低。
虽非痛哭嚎啕,
却更令闻者为之心酸。
莅阳长公主此时已奔入了内室。
大概半刻钟之后,
她抱着一个襁褓慢慢走出来。
吉婶跟在她后面,
快速闪回到梅长苏身边禀道。
宗主,
我进去时,
产妇是假厥断气。
不过现在是真的没救了,
生了个男孩。
梅长苏点点头,
心下茫然,
不是是喜是悲。
他与谢绮基本没什么交往。
但眼见昨天的红颜少妇。
今日已是冷冷幽魂,
终究不免有几分感伤。
来,
这是你的儿子。
抱一下吧。
莅阳长公主忍着哽咽,
将怀中弱婴放在了卓青遥的臂弯中。
年轻的父亲只低头看了一眼。
便又急急忙忙抬头,
目中满是期盼。
绮儿呢?
孩子生下来,
她应该没事了吧?
莅阳公主眸色悲凄。
眼泪仿佛已是干涸。
只余一片血红之色。
青遥。
把孩子带走吧。
好好养大乞儿。
若是活着。
也必定希望孩子能跟在父亲的身边。
卓青遥的目光定定地仿佛穿过了面前的莅阳公主,
落在了遥远的某处。
室外的风吹进。
垂帏飘荡着漫来血腥的气息。
他收紧手臂。
将孩子贴在胸前,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雪儿是我的妻子。
我本不该离开她。
卓青遥向前走了两步,
霍然回头,
目光已变得异常清晰。
我要带绮儿一起走。
无论是生是死,
我们都应该在一起。
莅阳公主的身体晃了一下,
面色灰败,
容颜枯缟。
她这个年纪,
还因残留的雍容和艳色,
此时已荡然无存。
只余下一个苍老的母亲。
无力承受,
却又不得不承受着已降临到眼前的悲伤。
梅长苏没有再继续看下去。
而是静悄悄地转身走向院外。
整个长公主府此刻如同一片死寂的坟场,
只闻悲泣,
并无人语。
如同来时一样。
路途中,
并没有人上前来盘问。
梅长苏就这样沿着青砖铺就的主道。
穿过重重垂花院门,
走到府外。
中间不仅没有停歇。
反而越走越快。
越走越快。
一直走到气息吸不进肺部,
方才被迫停下脚步,
眼间涌起一片黑雾。
闭上眼睛,
停了喘息。
感觉到有人紧紧扶着自己摇晃的身体。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惊慌地叫着。
苏哥哥。
梅长苏仰起头,
暮风和暖,
吹起发丝,
不定向地飘动着。
重新睁开的眼睛里,
已是一片寒潭静水。
漠然心冷,
平稳而又幽深。
仿佛已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又仿佛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情绪。
飞流。
他抓紧了少年的手,
喃喃道。
一个人的心是可以变硬的。
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