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集。
庆历元年改元,
而那时的改制其实已经是第三次新政,
兵部改成军部,
又改成如今的枢密院,
太学里分出同文阁,
后来改成教育院,
又改了回去。
就连从古到今的六部,
都险些被这位陛下换了名字。
庆国皇帝一生功绩光彩夺目,
然则就是前后三次新政,
却是他这一生中极难避开的荒唐事。
直至今日,
京都的百姓说起这些衙门来,
都还是一头雾水,
每每要去某地,
往往要报上好几个名字。
如此混乱不堪的新政,
如果不是皇权的强大威慑力,
以及庆国官吏强悍地执行力,
将朝堂扭回了最初的模样,
只剩下那些不和谐的名字,
只怕庆国早就乱了。
你也莫要掩饰,
朕知道这是朕一生中难得的几次糊涂。
只是那时候。
你母亲已经不在了,
朕也只知道个大概,
犯些错误也是难免。
范闲心头微动,
暗想母亲死后,
皇帝还依言而行。
从这份心意上来讲,
不得不说皇帝在这件事上还算是个有情之人。
在你母亲去之前,
朕听了她许多,
然而后来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所以她去之后,
朕把当年她曾经和朕提过的事情都一一记在心上,
想替她实现。
也算是。
对她的某种承诺。
或是愧疚。
母亲如果还活着,
一定对陛下恩情感佩莫名,
不,
不是恩情。
只是情义,
至于感佩,
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朕只是想做这些事情,
以祭她在天之灵,
并不奢求其余。
她当年曾经用很可惜的语气说到报纸这个东西,
说没有八卦可看,
没有花边新闻可读,
朕便让内廷办了份报纸,
描些花边儿在上面。
此时想来,
朕也是胡闹的厉害。
范闲瞠目结舌,
内廷报纸号称庆国最无用之物,
是由大学士、
大书法家潘龄老先生亲笔题写,
发往各路、
各州各县,
只由官衙及权贵保管。
若在市面上,
往往一张内廷报纸要卖不少银子。
当年他在澹州时,
便曾经偷了老宅里的报纸去换银子花,
对这报纸自然是无比熟悉,
那时便曾经对这所谓报纸上的八卦内容十分不屑。
对于报纸边上绘着的花边十分疑惑,
而这一切的答案竟然是,
老妈当年想看八卦报纸,
想听花边新闻。
范闲脸色有些古怪地看着皇帝,
强行压下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
他本想提醒陛下,
所谓花边新闻,
指的并不是在报纸的边上描上几道花边。
皇帝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说的越来越高兴。
你母亲最好奇萍萍当年的故事,
所以庆历四年的时候,
朕趁着那条老狗回乡省亲,
让内廷报纸好生地写了写,
若你母亲能看到,
想必也会开心才是。
范闲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也记得这个故事,
庆历四年春,
自己由澹州赴京都,
而当时京都最大的两件事情,
一是宰相林若甫私生女曝光,
同时与范家联姻,
第二件便是内廷编修不惧监察院之威,
大报监察院院长陈萍萍少年时的青涩故事。
海边的日头渐渐升高,
从面前移到了身后,
将皇帝与范闲的影子打到了不时起伏的海面之上。
偏生海水也来凑趣,
让波浪清减少许,
渐如平静一般反衬,
映的两人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楚。
范闲含笑低头,
心想陛下终究也是凡人,
正如自己念念不忘庆庙,
他也念念不忘澹州。
大概这一世中,
也只有在澹州的码头上,
陛下才会说出这么多的话来。
而正是这番非君臣间的对话,
让范闲对于这个皇帝多出了少许的好感,
多出了更深刻的认识,
同时也多出了更多的烦恼。
他叹了口气,
将目光投向海上。
想道心中的烦恼终究是将来的事情,
而眼前的烦恼已经足够可怕了。
你在担忧什么?
皇帝的心情比较轻松,
随意问道。
范闲斟酌半晌后说,
胶州水师提督是秦家子弟,
皇帝正式出巡不知道需要多大的仪仗。
即便庆国皇帝向来以朴素着称,
可在防卫力量上,
朝廷也下了很大的功夫。
陆路上,
州军在外,
禁军在内,
外加一干高手和洪公公那个老怪物,
可称得上是钢铁堡垒。
而在水路之上,
胶州水师的几艘战舰也领旨而至,
负责看防海上来的危险。
范闲说这句话的时候,
眼睛正微眯,
盯着海面,
盯着那些胶州水师派来护驾的船只。
皇帝面色平静,
似乎没有将范闲的提醒放在心上。
朕终有一天会为山谷之事替你讨个公道,
然秦老将军乃国之砥,
石勿相疑。
你既已调了黑骑过来,
百里内的突击便不需担心,
何必终日不安,
做丧家犬状啊?
范闲这才想到陛下另一个很久没用的身份,
乃是领军的名将,
一笑领命,
不再多言。
第二日,
天蒙蒙亮,
一行队伍便离开了澹州港。
既然是圣驾,
阵势自然非同一般。
虽然各式仪仗未出,
可是前后拖了近三里地的队伍,
密密麻麻的人群拱卫着,
正中间那辆贵气十足的大型马车看上去声势惊人。
澹州城的百姓们跪在地上,
恭敬地向离开的皇帝陛下磕头。
或许这是他们这一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皇帝的机会,
身为庆国的子民,
谁也不愿意错过。
范闲骑着马拖在队伍的后方,
面带忧色地看着远处行走在官道之上的队伍,
他马上就要随侍陛下去大东山庆庙祭天,
然而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惘然。
昨天夜里,
他与任少安私下碰了个头,
才。
知道,
原来陛下之所以选择在大东山祭天,
并不仅仅是因为陛下开始想念自由的空气、
当年的相逢、
澹州的海风,
而是因为原本最初打算的在京都庆庙祭天,
却出现了很难处理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