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集说你遭人洗白了。
沉默很久之后,
范闲极为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亏得你还是神庙的传奇人物。
明明你比庙里那个老头子层次要高。
怎么还遭人洗白了呢?
在范闲看来,
有感情、
有自我思维、
自我意识的五竹叔本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自然比庙里那个掌控一切却依然只知道遵循狗屎四定律的老头儿要高级许多。
只是看来神庙对于从此出去的使者有种谁都不知道的控制方法,
不然五竹也不会变成没有人味儿的机器,
虽然五竹当年的人味儿也并不是太足啊,
我叫范闲那天就说过了。
虽然你忘了,
但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这个故事和你有关,
和我也有关,
希望你能记起一些,
能记起一些什么,
当然。
就算你记起来了,
也许你也无法打破你心灵上的那道枷索,
但我们总要尝试一下。
至少你不想杀我,
这大概就是你本能里的东西,
挺好的嘛,
是不?
范闲顺着笔直的铁钎,
望着五竹叔冰冷的脸庞,
想笑一笑,
却险些哭了出来,
强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平伏了内心的情绪,
然后开始说道,
很久以前,
有个长的挺漂亮的小女孩儿。
就在这间神庙里和你一起生活,
你还记得吗?
五竹手里稳丝不动的铁钎尖儿随着范闲的深呼吸一进一缩,
奇妙无比,
却依然贴在范闲的咽喉上,
就像范闲说话时咽喉的颤动,
也陪伴着铁钎发生着位移,
只是这种移动极其微小,
甚至小到肉眼都无法看清的程度。
范闲也不理会五竹叔究竟还记得多少,
平静而诚恳地继续叙述着与五竹有关的故事。
那个带着他逃离了神庙的小姑娘,
他们一起去了东夷城,
见到一个白痴,
做了一些事情,
然后去了澹州,
见到了一群白痴,
外加一个太监白痴。
就这样,
范闲一直讲着,
天空的雪缓缓地飘洒着,
给神庙四周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觉和悲壮感觉。
神庙里那位老者或许在通过无声的方式不停地催促着五竹的行动,
而范闲时而咳嗽,
时而沉默,
异常沙哑疲惫的声音却像是完全相反的指令,
让五竹保持着眼下的姿式,
一动不动地坐在神庙的门口。
渐渐,
白雪盖上了两个人的身体,
五竹明明靠神庙檐下更近一些,
但身上积的雪却更多些。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温度比较低的缘故,
天气越来越冷,
范闲身上的雪化了,
顺着皮袄向下流着,
寒意渗入了他的身体,
让他的咳嗽更加频繁。
然而他的话语没有丝毫中断,
依然不止歇地述说着过往,
一切关于五竹的过往。
那辆马车上的画面总像是在倒带。
范闲咳了两声,
用袖角擦拭了一下已然化成冰屑的鼻涕,
虽狼狈不堪,
但眼里的亮光没有丝毫减弱。
他知道这场心战便是与神庙对五竹叔的控制做战。
他没有丝毫放松的余地,
在澹州你开了一家杂货铺,
不过生意可不大好。
经常关门,
你脸上又总是冷冰冰的,
当然没有人愿意照顾你的生意。
范闲有些酸楚地笑了起来,
沙哑着声音继续说道,
当然,
我愿意照顾你的生意,
虽然我那时候年纪还小,
不过也不过你经常准备一些好酒给我喝。
说着说着,
范闲自己似乎都回到了重生后的童年时光,
虽然那时候澹州的生活显得有些枯燥乏味,
奶奶待自己也是严中有慈,
不肯放松功课,
而且澹州城的百姓也没有让他有大杀四方的机会,
他只是拼命地修行着霸道公爵,
跟着费先生到处挖尸,
努力地背诵监察院的院务条例以及执行细则,
还要防止着被人暗杀。
然而那毕竟是范闲这两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不仅仅是因为澹州。
的海风清爽,
茶花满山,
极为漂亮,
也不是因为冬儿姐姐的温柔,
四大丫环的娇俏可人,
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那间杂货铺。
杂货铺里那个冰冷的瞎子少年仆人悬崖上的黄花棍棒下的教育。
范闲一面叙说着,
一面有些出神。
想到小时候去杂货铺偷酒喝,
五竹叔总是会切萝卜丝给自己下酒,
却根本不管自己才几岁大,
唇角不禁泛起了一丝温暖,
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范闲从身上臃肿的皮袄里掏出一根萝卜,
又摸出了一把菜刀,
开始斫斫斫地在神庙门口的青石地上切萝卜。
神庙门前的青石地,
历经千万年的风霜冰雪,
却依然是那样的平滑,
用来当菜板,
虽然稍嫌生硬,
却也是别有一番脆劲儿,
刀下若飞,
不过片刻功夫,
一根被冻的脆脆的萝卜就被切成了粗细极为一致的萝卜丝儿,
平齐地码在了青石地上。
在切萝卜丝的时候,
范闲没有说话,
五竹却偏了偏头,
隔着黑布平静地看着范闲手中的刀和那根萝卜,
似乎不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在神庙门口切萝卜丝儿,
若范闲能够活下去,
想必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嚣张的事情,
比从皇城上跳下去杀秦业更嚣张,
比冲入皇宫打了老太后一耳光更嚣张,
甚至比单剑入宫刺杀皇帝老子还要嚣张。
然而,
五竹似乎依然没有记起什么来,
只是好奇范闲这个无聊的举动。
范闲低着头叹了口气,
将菜刀扔在了一旁,
指着身前的萝卜丝,
语气淡然说道,
当年你总嫌我的萝卜丝切的不好,
你看现在我切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