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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之
兴昌要号
广州城东大沙头车站前
一条马路又短又宽
几乎可以算是个广场
却塞满了大大小小各种汽车
剩下那点空隙也被黄包车统统填上
林文和易军年刚一出站
就被车夫围上了
两个人从香港过来
扮成药材商人和太太
广州市省城在火车站做生意的黄包车夫都会说几句官话
争着问两位客人要去哪儿
易军年却用一口地道的广东话回答
太平南路西好口
我们要去南华楼
在香港用电报预定旅馆时
易君年告诉林文
南华楼新亚旅舍
他在那里第一次真正学习了革命的道理
陕港大罢工开始后
中共在南花楼四层开办了劳动学院
邓中夏同志在那里讲过课
他还在那里见到过少山同志
他们是从香港过来的药材商人
并没有大小相拢
带了一大堆
但易军年仍然要了两辆黄包车
陈继堂治傲风气一时守旧
男女同车容易引起注意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上了东铁桥
只见东壕涌岸边停船上堆满了木柴
岸上的柴堆也是一眼望不到头
他想
又回到广州了
过了铁桥便是长堤
沿珠江戏院九家林立
易军年叫车夫放慢脚步
两车并去
好像让他给林文指点此地风光
乍回广州
他似乎有些兴奋
跟上海一样
这里仙师公司的天台上也有游乐场
他正说得起劲
忽然沉默下来
林文心想
也许他是想起了什么往昔的情景
黄包车不紧不慢
沿着珠江一路行去
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南花楼
又过了一阵
两人从旅馆的骑楼下出来
转进溪堤
穿过一道楼牌
往前走了一段
义军年左手摇指珠江边上
对林文说
那是纱面
广州的帝国主义领事馆都在那里
民国十四年大罢工
他们把机关枪架在对面扫射
死了多少人
看看现在的广州啊
好像都忘记了那一幕
一路上易君年说个不停
像是换了个人
林雯却没怎么说话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些年
他尽量不让自己想起隆冬
他甚至不记得隆冬牺牲的消息是如何传到他这里的
是谁
又是什么时候告诉了他
他又何以轻易相信了这个消息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有太多同志牺牲了
也许是因为他从心底里相信
如果隆冬活着
他一定会想办法告诉他
他向广州来的同志打听过
别人都沉痛的告诉他
广州起义失败后
那里的地下党组织几乎被完全破坏
无数同志被杀害
临时告诉他隆冬还活着
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马上就相信这个消息
但他的希望还是一点点萌生了
可到了广州
他反而又有点怀疑
他们没有顺着太平路一直走
而是转进江南街前面的一条窄巷
几静仍然沉浸在过年闲适气氛的人群里
西关这一片街巷里鳞次栉比全是店铺
虽然是冬日
有接近中午
青石板路面上仍然有些潮湿
他们俩边走边看
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
今天是正月初八
人们都聚在茶楼酒寺中
广州不像上海
有名的饭馆偏要开在窄巷里
楼上劝酒划拳
跑堂吆喝
加上厨房里烧火碰撞
真是人声鼎沸
贱货又夹杂些丝竹管闲
怪不得老易说广州城似乎忘记了当年残酷的大屠杀
有人挑着巨大的竹篓从巷口进来
竹篓里装着活鸡活鹅等他转身进了酒家
一今年和林文才过去
一出十七铺巷子
便是江南街在香港的交通站
有人告诉我们
十七铺巷子再往前
到了洋巷
会看到一栋楼房
白云房顶
那就是天南茶楼
茶楼旁有一条西荣巷
新昌要号就在西荣巷里面
江南街上全是药铺
稀土药材样样都有
各家铺子都专门做几种
遇到客商要货
自家没有
尽可以到别家调货
互通有无
利润均沾
也是因为方便
地下党组织才在这里开设了一家药号
一方面作为交通站
人员物资由此转往下一个交通站
一站站连到苏区
另一方面也是可以由此采买
向苏区输送急需的药物
外面正街上的大药铺
店铺开间宽阔
门外多有奇楼
新昌号开在深巷
店铺房子是广州人所谓的竹筒屋
上下两层
店面宽不足丈半
却深有三径
站在店铺门口便闻到药草气味
进了殿堂
两边各有一排架子
上面用竹匾盛着些砂仁
半夏 五味子
有几十种药材
供客人看货
地上也放着大箩筐
箩筐里是广州人喜欢买来煲汤的五指
毛桃 玉竹
淮山之类
年里耀浩不做生意
这些却常在左近的居民来买
店铺没人
里屋却听见洗牌声
不一会儿伙计出来迎客
易军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又说
昨日给店里来过电报
伙计拿着信朝里屋喊
老戏叫号
老板出来了
一面接过信来看
一面叫伙计帮他摸一圈
口中又跟客人道声
恭喜发财
香港交通站的人告诉易军言
老板姓莫
莫少秋同志是一个老练的地下工作者
在广州有很好的社会关系
莫老板已经知道来人身份
嘴上却说
电报是收到了
没想到易老板年里就赶过来
易君年说
啊
倒也不是那么着急
正好过年
就想陪着太太顺便到广州玩玩
哎呀
早知道易太太要到广州过年
我应该请两位早几天过来江南街上行花街看看年宵花市
那叫一个热闹
行花街
不是说在双门底吗
林文说
双门花市走洞洞
满插箩筐大树荫
我还想看看岭南的吊中花
林文向来喜欢弄花弄草
记得不少花花草草的诗句
莫老板说
这几年江南街上也有花市了
几个人进了里屋
靠窗一桌人在打麻将
莫老板解释道
倒是隔壁店铺的邻居易老板有兴趣
也一起玩玩
易军年笑着摇头
三个人又往里走
门后有楼梯
上了二楼
广州天气不冷
两扇满洲窗半开着
琉璃五色
阳光透过饰客的花纹照在窗下的花案上
莫老板指着一排花盆说
啊
这就是吊中花
也有大枝桃花
有水仙
伙计上楼送水泡茶
几个人落座
莫少裘依旧挂着生意场见顾客的笑容
嘴上却变了样
老易同志
林文同志
一路上顺利吗
香港的交通站预先通知了要号
莫少求早已做了准备
他让易军年和林文稍作片刻
说
马上会有人来见
他们以前来过广州吗
莫少求问
他们啊
在广州工作了好几年
广州起义后才撤离
易军年回答道
林文同志没有来过广州
不过她的丈夫隆东同志倒是在广州工作
后来牺牲了
林文看了他一眼
老易总是喜欢到处跟人说隆冬牺牲的事情
他能猜到他的心思
却有些不大喜欢
他觉得老易在其他同志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他的亲近
超过了实际上的亲近程度
而且
老易在提到隆冬时
总是说隆冬如何干练
如何英勇
把听来的事情演绎成革命传奇
实际上
林文知道
他身上那些隆冬的痕迹
照片 旧衣物
他偶尔说出的片言之语
都会让老易觉得有些不舒服
在这件事情上
易君年的态度似乎不那么真实
况且
临时告诉他
隆冬并没有牺牲
隆冬
我知道他呀
他没有牺牲
莫太太说
他们打完这一圈散了
莫太太上楼
正好听到他们说的话
莫老板和莫太太
党组织委派他们俩负责这个交通站
这对夫妻在这里干了好多年
他这么一说
几个人全都把目光转向了他
我不应该对你们说这个
我早就调离了那条工作线
按说
我不应该向别人说起那些事情
他坐到莫老板身旁
对林文说
不过
你是他老婆
我觉得可以告诉你
革命也是要讲亲情的
是不是
他又转头问莫老板
你个八婆
莫少裘笑着骂他
隆东同志
我知道
起义后
党组织是在广州很难生存了
那是民国十七年
组织上要我坐交通
因为我是妇女嘛
人又比较八婆
走到街上敌人不容易怀疑
整整一年
街上太危险了
随时都有便衣拦住你
有的时候就穿着纱布衫
顶着铜盆帽
摇摇晃晃走到你面前
上来就要搜身
如若你说话的口音不是广州人
说不定就抓你走
我坐了几个月交通
后来就调过来坐交通站
和你做了两公婆
记得那天
他们要把我的信送到高地街
天一亮就要送到
夜里一直下雨
天快亮时雨停了
雾蒙蒙的石板路一脚滑一脚水
鞋子裤子全湿了
整条街没有一个人
只看见粪车过去
车轮嘎吱嘎吱摇着铃铛喊人倒马桶
叮当叮当
铃铛身在旁边的巷子里响不停
我就快到地方了
联络点在贫民宫旁边的巷子里
贫民宫你知不知道
陈济堂抓了个大烟船
收来罚金
造了贫民工
说是要收容无家可归的穷人
到处都是穷苦人
拿力收容的尽
军阀就是摆摆样子
只要进了巷子
再走几步
就到了那个地方了
在高地街往巷子转的街角上
有人躲在七楼下面
突然闪了出来
拦住我说
你不要进去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我就抬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又高又大
生的好亮
穿着一件雨衣
兜帽翻起来遮住了脸
天光很暗
又有雾气
但是他的眼睛好亮
我倒有点不好意思
他突然说
里面有警察
是便衣
他看我装作不懂他的话
又加了一句
那个联络站被敌人发现了
有埋伏
我怕有同志进去被抓
在这里等
他就这样救了我
我回来向领导汇报
领导是欧阳书记
欧阳明
他想了想 说
那一定是隆东同志
隆东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欧阳书记还说
他和我们不是一个工作系统
他的工作比我们更重要
更隐秘
所以警告我不要把这个事情向别人说
欧阳书记那天很高兴
因为他叫我送的密信太重要了
钥匙落到敌人手中
后果很严重
实在是太感谢隆东同志了
他说
隆东同志真是党组织不可多得的人才
广州军阀政府任何秘密他都能知道
他的情报网已经深入到敌人内部
我觉得他说的太多了
不应该把这些话对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
我暗暗为隆东同志担心
如果他的秘密工作在地下党内部有那么多人知道
那离被敌人知道也就不远了
又过了一年
我看到广州民国日报上说
国民党破获了共党情报网
当场枪杀了潜伏在公安局的同志卢忠德
把那个地下党小组的人全抓了
还抓到了特委书记欧阳明
唯一逃出去的只有隆东同志
敌人可能找不到照片
还画了像登在报纸上
说是如果有人看到他
报告当地警察
可以领二百大洋
以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卢忠德这个名字
我记得省港大罢工时有人说起过
好像是个海员
后来参加了工人纠察队
不知道是不是他
易军年忽然想起
插进来说了一句
那很有可能
莫少裘说
大罢工后
党组织找了一些革命意志坚定
机智干练的工人
让大家转入地下
还特地选了身强力壮的同志打进敌人的卫戍司令部和公安局
我也去考了公安局
蒲街的公安局长朱辉
朱辉日让人排着队雪
我长得像根甘蔗
瘦麻麻的
被赶出来了
什么时候的报纸
林文问
你说广州民国日报上登过
那是什么时候的报纸
我记不清了
民国十八年
我记得是端午节前后
这天的报纸还能找到吗
林文接着问道
江南街转个弯儿就是光复路西关报馆街
那里说不定有人知道
莫太太说
几个人正说着
伙计在下面叫
老西 游客
来人从瑞金
长汀 永定
大浦一路过来
走了十来天
他对莫少裘说
在清溪听说上海有人过来了
就怕没赶上
他使苏区来的信使有重要口信
必须当面向临时传达
没想到临时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出现在广州
信使愣住了
上级给他的指示十分明确
只有见到临时
他才能说出口信的内容
这是未曾预料到的情况
林迟自己也不可能事先知道广州有重要口信等着他
必须由自己来听取
对于信使
这是一种考验
他可以停止传达
原路回去复命
这是最为稳妥的处置
安全第一
可因为是口信
他知道内容
明白关系重大
如果不能及时传达到上海
可能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不是普通信使
他是中央交通局高级别的机要交通员
像临时一样交给他们的任务往往极其重要
却又极易出现意外情况
需要他们凭借经验和忠诚做出决定
按照机要交通的一般做法
他甚至不用去见易军年和灵文
但他决定见一见他们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广州
他问
他们定了来回车船票
明晚车点七点上船
半夜十二点开船
易君年并不知道来人是谁
莫老板把他领上楼
只说是苏区来的老肖
广州交通站的情形
临时向易君年介绍过
莫老板和莫太太他们不是假夫妻
伙计也是党内同志
常驻交通站的就是他们这三个人
负责人是莫少裘
平时要号里也有一些普通的伙计
生意忙时
莫老板还会多找几个工人
这些人应该也都老实本分
但和地下党组织有关的秘密事务还是要避开他们
临时并没有告诉易君年会有苏区来的老肖
这个老肖可能是很熟悉临时
他说他怎么搞的
自己不来跑一趟
他们在同一个系统工作吗
易君年想
他告诉老肖啊
临时同志受伤了
组织上决定让我们两个人代替他执行这次任务
伤在哪里
老萧显得特别关切
腿上
易军年往自己小腿上比划了一下
子弹贯穿了
伤不算很重
只是走远路比较困难
地下党组织有自己的医生
伤口恢复的不错
你们那里发生了什么
原本消息并没有传到瑞金
易军宁想
地下党组织遭受破坏的程度确实很严重
中央和地方的指挥系统有些撤离了
有些仍在原地坚持
临时的上级部门看来在瑞金
那么
陈千里是由哪个单位派往上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