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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拿在他手里的账单是很清晰的
不但记明了买的什么东西
还记明了日子
马伯乐依次看下去
没有一笔款子不是经他手而花出去的
见见他都想得起来
桌子椅子
衣柜弹余
甚至于买了多少厅子烟招待客人他还记得的
的的确确没有算错账
一点也没有错
马伯乐承认账单是完全对的
虽然对了
他还奇怪
这么多
真这么多
他完全承认了之后
还是表示着怀疑的样子
到了第二天
他想了一个很好的紧缩的办法
把楼下房子租出去
在门口贴了一张
红纸租帖
上边写着渔屋分租
抽水马桶
卫生设备俱全
租金不贵
只取
四十元
因为
租金不贵这四个字
马不乐差一点没跟会计打起来
会计说
写上租金不贵
干什么呢
他要租就租不租就不足
写上租金不贵
这多难看
朋友来了看了也不好
好像咱们书店开不起了似的
马伯乐打定了主意必要写上
写好了再贴的时候差一点又没有打一仗
马伯乐主张贴得高一点
会计主张贴得低一点
贴的低
人家好容易看见
马伯乐说
贴得低的话讨厌的小孩子给撕了去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马伯乐到底亲自刷了浇水
出去句就给他贴上了
他是翘着脚尖贴上的
因为那招贴刷了过多的胶水
一直到招来的房客都搬来了那招贴几次三番的网下司都撕不下来
后来下了几场雨
才算慢慢地吊了
朋友来了的时候
仍是拉开楼下堂客间的门就进去
并且喊着
伯洛不在家吗
常常把那家房客
闹得莫名其妙
马伯乐很表示对不住的样子
从二楼下来把客人让上去
房子太多
住不了
都搬到楼上来了
他想要说
把银业部都一起搬到楼上来了
但他自己一想
也没赢什么夜
所以没有说出来
从此朋友也就少了一点
就是来了也不大热闹
因为马伯乐
从前常常留给他们吃
只是陪着客人坐了一会儿
白白的坐着
大家也没有什么趣味
显得很冷落
弹的话也比较少
也比较有刺序
不能够谈得很混乱
所以一点也不热闹
二楼摆着三张办公桌子外加一个利柜两个书架
七八张椅子
还有马伯乐的床
可以说连地板都没有多大空处了
乱七八糟的实在一点规模也没有了
所以马伯乐也随便起来
连领带也不打了袜子也不穿了
光着脚
穿着拖鞋
到后来连西装也不穿了
一天到晚穿着睡衣
睡衣要脱下去洗时
就只穿了一个背心和一个短衬裤
马伯乐是一个近乎瘦的人
别人看了
觉得他的腿很长
且很细
脖子也很长很细
也许是因为不穿衣裳
露在外面的缘故
他早晨起床
不但不洗脸
连牙也不说了
一会儿靠在椅子上一会儿靠在床上
似睡飞睡
四省飞行
连精神
也没有了
到那时候可怎么办
他之所谓到那时候
是有所指的
但是别人不大知道
也许指的是到书店关门的时候
经过这样一个时间
他把三楼也租出去了把亭子间
也租出去了
全书店都在二楼上
会计客
数务客
所有的部门都在一个房间里
马伯乐和两三个朋友都吃住在一道了
朋友
就是书店的职员
马伯乐觉得这不大雅关
怎么书店的经理呢能够和普通的职员住在一起呢
本来他想
住在一起也没什么
省钱就好
但是外边人看了不好看
于是又破费了好几块钱
买了个屏风来
用这屏风把自己和另外的两个人隔开
经这样一紧缩
生活倒也好过了
楼下出租四十元
三楼出租二十元
又加上两个亭子间共租十四元
全栋的房子从大房东那里租来是七十五元
马伯乐这一书店
房租每月一元
他算一算
真开心急了
这又不是白捡的嘛
**的吃啊
经过了这一番紧缩
他又来了精神
每到下半天
他必叫娘姨到街上去买小包子来吃
一买
就买好几十个吃的马伯乐满嘴都冒着油
因为他吃得很快
一口一口的吞着
他说
这真便宜
他是勉强说出来的
他的嘴里挤满了包子
这样下去
朋友们也不大来了
马伯乐天天没有事好做
吃完了就睡睡完了就吃
生活
也倒安实
但那住在三楼的那个穷小子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南洋华侨
不是南颜华侨
广东人不是广东人
一天穿着木头板鞋上上下下
清早就不让人睡觉
真探妈的中国人
马伯乐骂着
会计说
那小子是个穷光蛋
屋里什么也没有
摆着个光杆床
算个干什么的
马伯乐谛听
说
啊
是
真的吗
只有一张床
那他下个月可不要拖欠咱们的房租啊
当天马伯乐就上楼却打算偷看一番
不料那穷小子的屋里
来了一个外国女人
马伯乐跑下楼来就告诉他同屋的就是那会计
那外国姑娘真漂
亮
你老马真是崇拜外国人
一看就说外国人漂亮
你说谁崇拜外国人
哪个王八蛋才崇拜外国人呢
正说着
楼上的外国姑娘下来了
马伯乐开门到洗脸事去跟他走了个对面
差一点要撞上了
马伯乐赶忙点着头说
骚瑞
并不像撞到中国人那样
撞到中国人他瞪一瞪眼睛
真
妈的中国人
可是过了不久
可到底是不行的
开书店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听说这条街那条街
也挂了牌子
而最使马伯乐觉的不开心的
是和他对门的弄他房子也挂了书店牌子
这不简直是在抢买卖吗
这是干什么
马伯乐说
咱们下楼仔细看看
没有人和他同去
只得一个人去了
他站在那儿
他歪着脖子
他把那牌子用手敲得哐哐的响
他回来
上了楼
没有别的说的只骂了一句
店铺还不知道哪天关门
他马子这牌子可坐得不错
没有几天
马伯乐的书店
就先关了门
永计开店三个月
房钱饭钱家具前
开销了两千块
大概马伯乐的腰力还有几百
确实的数目
外人
不得而知
他的书店是一本书也没有出就关了门了
马伯乐说
不好了
又得回家了
于是好像逃难似的在几天之内把东西
都变卖完了
这变卖东西的钱
刚刚够得上一张回家的船票
马伯乐
又回家去了
马伯乐在家里的地位
降得更低了
他说
怎么办呢
只得忍受着吧
当地的朋友问他在上海开书店的情形
他伤心的一字不提
只说
没有好人
没有好人此后你将怎样呢
上帝知道
也许给我个机会逃吧
马伯乐刚一回到家里
太太是很惊仪的
等他晓得她是关了电才回来的他什么也没有表示
并没有和他争吵
也什么都没有问
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他的脸和熨斗运过似的那么平板
整天不跟他说一句话
他用了斜式的目光躲避着他
有时也把眼睛一上一下的对着他
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生人一般
吃饭了
老妈子来喊的时候
太太抱起小女孩雅阁来就走了
并不向他说一声
吃饭了
或
吃饭去
只有雅阁伏在太太的肩上向他拍着手
一面叫着爸爸
马伯乐看了这情景
眼泪立即
满了两眼
他觉得
还是孩子好
孩子是不知道爸爸是失败了回来的
他坐在桌上吃饭
桌上没有人开口和他讲话
别人所讲的话
好像他也答不上盐
母亲说
这黄花鱼下来了
这几天便也
你们有功夫却多买下来
烟上
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答应着说去买
父亲这几天来一句话不说
迎筷子碰着碗边嘤嘤地响
父亲吃完了一碗饭
耿妈要接过碗去装饭
姥爷一摇头把饭碗放下站起来就走了
大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父亲离开的软椅上蹲着
咕噜咕噜的
那猫是又黑又胖
马伯乐看着他
他看着马伯乐
马伯乐也只得不饱不饿地吃上一碗饭
就退出饭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