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集。
皇帝的面色有些冰冷,
手指头下意识里敲着木案。
宋世仁乃是江南帮范闲打官司的那个人,
在苏州府上连辩三月,
讲的便是庆律中关于嫡长子天然继承权的问题。
这个状师在京中有些小名气,
想来也是个聪明人,
怎么可能回京之后还会大肆宣扬此事?
一念及此,
皇帝马上明白,
定然是有人安排的,
而太后肯定心里也清楚,
所以有些不高兴,
毕竟太后老人家还是疼爱太子这个孙儿的。
让那壮士把嘴闭上。
停了一阵儿,
皇帝又冷漠说道。
但不要把人给弄没了。
他是范闲的人,
朕总要给小孩子一些脸面。
洪公公敛声静气,
轻轻的应了一声,
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何事?
洪公公枯容未变,
轻声说道。
宫里听说小范大人在江南得了一把好剑,
是那位监察院驻北齐头目王启年送过来的。
皇帝左眼下方的软皮忍不住跳动了两下,
却强抑住内心生出的一丝厌烦,
温和的说。
知道了。
于湿后朱黑混杂的宫墙下行走,
于圆间经冬耐寒的金线柳下经过宫中的湖泊已然结冰,
秋日哀草却没有承接瑞雪的荣幸,
早已被杂役和太监们清除干净了。
沿路一片整洁下掩盖着的荒芜,
皇帝当先一人负手行走于阔大的宫中,
四周没有一个人敢过于靠近。
后方的姚太监领着一干小的,
捧着大衣、
暖壶、
小手炉什么的,
跟在后面小碎步走着。
没有行走多久,
便来到了一方安静的小院前。
院中有楼,
小楼正是皇帝和范闲第一次谈心的那座小楼。
皇帝推门而入,
随手拂去门顶飘下的几片残雪,
迳直上了二楼。
姚太监从小太监们手上接过那些物事,
叮嘱了几声,
也进了小院,
却不敢上楼,
只好在楼下安安静静的侯着,
同时开始煮水备茶。
皇帝站在二楼那间厢房里,
双眼看着墙上那幅画,
看着画中凝视河堤的黄衫女子,
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一味的沉默着。
他的眼虽然注视着她,
心里却在想着别处。
剑,
自然是那柄王启年从北齐重金购来孝敬安之的大魏天子剑。
状师皇帝冷笑着,
安如今已被狙杀,
受了重伤,
可是那些人们还是不肯安静一些。
母亲对安之的态度已然平和,
不问而知。
这些事情自然是那位好妹妹和皇后在旁边劝唆着。
半年前,
李云睿安排人进宫给太后讲红楼梦,
皇帝就清楚这个妹妹心里做的什么打算。
今日状师与剑,
自然又是想挑的。
母亲动怒皇族规矩多,
一位臣子暗中拿着前魏天子剑,
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只是安之还伤着那些人,
就忍不住想做些什么事情。
这个反差让皇帝有些隐隐的愤怒。
许久之后,
一声叹息打破了小楼里的寂静。
皇帝缓缓转身,
在那幅画像之前坐了下来,
左手轻轻地抚摩着桌上的一件事物。
修长稳定的掌下,
正是那把剑,
那把王启年重金购得送至江南的大魏天子剑。
皇帝的唇角绽起一丝微笑,
想来那些人都不清楚,
范闲醒来的第二天,
就把这剑托人送进了宫里,
送到了自己手上,
而且还附带了一封密信,
信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也没有对狙杀之事大事抱怨,
而只是一味的诚恳和恭敬,
只是偶尔露出一丝戾气,
这丝戾气露的好,
露的很坦诚。
皇帝身为一代君王,
正如那天和陈萍萍说话时想的那样,
最看重的便是身旁诸人的心。
坦诚便是一端。
事前事后,
范闲表现的很坦诚,
而其余的儿子和臣子们却太不坦诚了。
他就这样坐在画像下面,
有些疲惫,
有些忧虑。
画像上那个黄衫女子也有些疲惫,
有些忧虑,
两个人就这样一人在画中,
一人在画外同时休息着。
许久之后,
皇帝的脸上重又复现出往日常见的坚毅沉稳的神色。
他站起身来,
反手握住范闲呈来的那柄天子剑。
走到楼下,
姚公公小心翼翼地递了一杯茶。
皇帝饮了一口,
将剑递了过去,
平静的说。
传朕意,
监察院提司范闲公忠体国深慰朕心,
特赐宝剑一把。
姚公公连忙接过皇帝,
最后淡淡的说道。
宣召言冰云、
贺宗纬、
秦恒入宫。
他说了10几个官员的名字。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年轻。
姚公公领命出楼,
分派各小太监去诸处传人又自己出了宫门,
在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了范府,
不需香案,
无用响炮便入了后圆,
将手中那柄黄巾裹着的剑赐给了那位年轻人,
一应平常,
只是此事记录在册,
想必明日京都诸人都会知晓此事。
范闲捧着那把剑开始发呆了,
心想这皇帝,
老子这么客气干什么?
而那些急匆匆入宫的年轻官员也各自不安着,
暗中猜测着陛下的心思。
范闲捧着宝剑在苦笑。
然后等父亲大人入屋之后,
马上换上了最诚恳的笑容说道。
父亲大人这么早就回来了?
范建点点头,
在床前坐下说道。
嗯,
户部最近没有太多事情,
自然不需要老呆在那里。
说完这话,
他递过一个油纸包,
新风馆的包子,
三殿下这两天正在默书。
老人家想着他在外面呆了一年,
看的严实。
虽然知道你受伤的消息,
却是一时不能出来。
只是记着你爱吃新风馆的包子,
所以让人买了给你送过来。
范闲接过犹自温热的纸袋,
从里面取出一个,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发现这大包里的油汤并不怎么烫了。
范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
忍不住皱眉,
摇了摇头。
范闲吃了一口,
便将纸袋搁在桌上,
下意识扭头望了一眼窗台上的积雪,
眼中流露出一丝艳羡之意。
别又想着出去。
范建看出儿子心中所想,
冷厉说道,
前天让你溜出门去了,
陈圆,
你就知足吧,
如今京都里面雪大路滑,
你又伤成这样,
也不知道安分些。
范闲自嘲笑道。
我真这么抢手啊,
总不可能所有人都想来捅我一刀子,
更何况在京都里还真有人敢动手不成?
范建冷笑道。
京都城内城外不过10几里地,
你以为有多大区别?
他沉默片刻之后,
轻声说。
这件事情你最好暂时冷静一些。
陛下自然会为你讨个公道。
范闲嘴上恭谨应下,
心里却想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陈萍萍和范建似乎都在看皇帝的态度,
二位老人家私底下自然也有动作,
只是都瞒着范闲,
不想让他参合的过深。
可是范闲清楚,
受伤地是自己,
首当其冲的也是自己。
一味隐忍着,
实在是很不符合自己做人的原则。
至于皇帝接下来会做什么,
经由与陈萍萍的对话,
范闲隐约能猜到少许,
不过朝堂之上的地换血似乎与自己也没有太大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