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集不算食言。
那虽然只是梦,
但是读过的书,
见到过的事情,
却并不是虚无。
姬惑起身看向那一枚玉枕,
那枕头通体以白玉为材质,
上下皆有六科蝌蚪云纹浮雕,
云气缭绕,
似乎是道家之物,
伸手触碰的时候,
似是触动了什么,
其上云纹似有刹那亮起,
又似只是虚无梦幻,
旋即伴随咔嚓碎裂之声,
其上密密麻麻已尽是裂痕,
背后传来了那老者的遗憾之声,
哎呀,
惜哉惜哉呀,
自那游方道士手中得来,
已经27年了,
未曾想到其质轻脆至此啊。
才用了一次就碎掉了,
那道人果然是戏弄于我。
齐无过转身看到那老者站在身后,
紫袍半隐于光,
半隐于暗,
一打眼看去,
倒像是紫色道袍似的。
老者噙着微笑注视着自己。
齐无过知道这老者绝非常人,
沉默了一下说道。
老丈说。
道人。
就是啊,
那家伙自称是火龙真人,
20多年前和我道左相逢,
连输给我三次赌局。
把这个枕头给我抵债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睡觉用的器物。
不值什么钱,
无惑你倒是不用在意。
反正我记得这个枕头应该不止一个,
约莫还有一个呢,
下次我见到他的时候再讨回来就是了。
齐无惑收敛疑惑,
斟茶倒水,
对老者的态度和先前一般无二,
并未因心中知晓其身份而变得越发尊重,
也不曾因梦中经历而变得轻佻傲慢。
他手捧茶盏回忆过往,
自语道,
世间妖魔鬼怪,
妖不过是野兽通灵,
也有生死,
鬼不过是执念留存。
可姬无惑言语沉默,
双目微阖,
梦中那似真似假的画面在自己的脑海里翻腾着,
70年来荒唐梦,
读书入官,
出将入相,
繁华红尘,
帝王将相,
功名美人,
尽数自身边流。
不过忽而正坐敛容询问道,
敢问老丈,
世间当真有神仙否?
老者嘴角微笑收敛答道,
有可得长生否?
老者整理了一下衣冠,
正坐敛容对而答曰,
可两次问答,
回答越发简练。
齐屋霍于是起身抬手,
手指相对行礼下拜道,
请老丈教我。
老者受了他一礼,
然后抬手将他搀扶起来,
笑着说道。
哈哈,
看起来这梦里对你颇有好处啊,
所以受你一拜,
但是你求的东西我没有办法教你。
大道长生是要找,
是要寻的。
不像是人间的老师教导学生那样,
你是想要便能给你也不是一本书,
你拿到这本书看到了就会了呀。
你我缘分不在这里。
而后,
老者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谈论这些东西了。
齐无惑的秉性并不是得寸进尺强迫询问的人,
故而也不再继续下去。
老者吃完饭菜之后,
又去院子里泡茶喝。
齐无惑闭目回忆那梦中的经历,
具体某年某月经历的事情已经散去淡忘了,
唯独几件大事之后的自我领悟还残留。
梦中的时候,
各国的争锋,
妖族的强横都有,
但是仔细回忆,
梦中的人间似乎并没有修行之法,
这好像不太合理呀。
凡人如何和妖怪征伐呢?
看来终究是梦境,
梦里的世界或许和自己认为的世界是有关联的。
齐无惑见过野兽通灵化身的妖魔,
所以妖国仍旧在。
齐无惑知道有科举书卷,
但他那时不认为有神仙道法,
所以梦中关于此节尤其模糊。
可是那位山神琼玉又是为何呢?
齐无惑不知,
梦中事与现世关联又如何呢?
齐无惑亦不知,
只是闭目安坐,
心神平和,
气息悠长,
他仿佛能感知到风吹过竹林和外面的雪花。
花慢慢消融的声音,
仿佛能听到八百里风掠过镇子外山川小道的感觉,
又仿佛看到了幼年所见的妖魔之国人间惨剧,
看到了自己70年狼藉终究不过棋子,
未能真正做出些什么。
然一路不通,
尚有他路。
慢慢地,
齐无惑眉宇舒展,
神色平和。
而他眉心之中,
自有灵光滋生而出。
老者正在泡茶,
抬眸看去,
微微颔首。
养神有灵,
约莫是50年的养神道行,
现在又能自发运转,
看起来纵然不遇到老夫,
以他的悟性,
也会接触到修行的事情啊。
不过这精气神三者之中,
一强二弱,
虽然有了向道之心,
却有隐患,
不是好事,
一不小心却去给城隍勾走,
做了阴神,
如此离去之前,
也该再给他一场机缘呢。
老者云游天下,
点化苍生,
看到齐无惑能在一场大梦之中打破自我凡心,
他也已满足,
不会再做那种拔苗助长的事情。
缘尽于此本来就要离开的,
但是没有想到齐无惑的表现比他预料的还要好些,
梦中的所作所为一如本心。
善者仍旧善,
恶者也不会改变,
那是一种明心见性,
见此一生的法门。
自神女处得到了功法之后,
齐无惑的50年养神功夫,
可真的苦修了50年,
没有多少区别。
不过常人50年的养神功夫一梦而成,
也难怪这个枕头会直接碎裂开,
齐无过安心正坐,
不知不觉进入了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之中,
冥冥之中,
意识仿佛升高了,
看到了家的周围,
看到了来往的行人。
此时天高云淡,
忽而看到外面似乎有一辆马车在巷子外面停下,
而后一人下了马车,
正朝着自己家而来,
明明隔了至少500步,
齐惑却一眼看到了那人的模样。
但是栗璞玉,
栗璞玉是苏先生门下的弟子,
而栗家是城中第一大户,
数年前突然来到这里,
家中有千金之财,
很快就置办了很大的产业,
又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名士的门下,
读书出入都有些江湖上的好手保护,
俨然是一方豪强的模样。
姬无惑虽然素来和他们没什么交集,
但毕竟对方是苏先生的弟子,
而且似乎是直接来找自己的,
不可以失礼,
所以打算去开门,
可他心神一动。
忽然有了下坠的感觉,
就像是在梦中而后要起身一样,
身躯自然有反应。
栗璞玉脚下踩着污雪,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面走着,
可恶,
真是难走。
这里是城镇的边缘处,
居住的人口不少,
人来人去,
又加上是土路,
尘土永远没办法扫干净,
雪化了渗入泥土里变黑,
变黑又和雪和冰混在一起,
脏且不说,
很难下脚。
栗璞玉看着自己的鞋面上沾染了黑漆漆的脏雪,
眼角一直在跳。
这个可是在府城天织坊定制的靴子,
而今物价白面10斤才价值银子10钱,
冬日煤土七小车也才二钱一分,
而单只这一双靴子就已经有三两银子了,
相当于一粮仓看仓人一年的薪水。
这个时候他就很羡慕旁边这个家中雇佣的江湖好手了。
只见其脚步踏着脏雪,
也不会踩塌下去,
一双鞋子和衣摆仍旧是干干净净。
栗璞玉收回视线,
呼出一口气,
压住了心中的烦躁,
抬眸看着几百米外的破屋子。
今日二叔从京城商行归来,
数日后家中大宴,
可是父亲却要邀请这个连夫子的门都没能踏入的破落户,
非但是要邀请,
还要自己亲自来登门拜访。
自己什么身份,
眼前这个穷小子又是什么身份?
随便喊一个下人过来,
这穷小子怕都要毕恭毕敬了,
这还要自己亲自来?
但是父亲在家中积威深重,
厉璞玉他不敢不听呢,
哪怕是心中不愉,
也还是老老实实的过来。
这500步的距离,
比起大路上的五里都走得艰难。
最后好不容易站定在了门口,
吐出口气,
额头已是出了些汗,
他拍了拍脸,
让脸上堆积出和善可亲的笑容,
一只手抬起,
叩响敲门,
另一只手拉着这只手垂落的袖口。
手指还没有落下,
吱呀声中,
木门已向内打开,
仿佛来人未卜先知,
栗璞玉的手指恰好就擦着门而滑落。
院子里面的花树随风而动,
花瓣夹杂着白雪落在开门那少年肩头。
一身简单布衣,
黑发整洁,
双目安然,
漆黑如星子,
安静的看着栗伯玉。
后客已久,
李璞玉怔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
这是齐无惑,
他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苏夫子,
仿佛当年年少走入了京城,
看到那巍峨城池一般的平和沉静,
一时间甚至有了几份胆怯,
就连身体都似乎僵硬了。
栗兄所来何事?
听到祁无霍开口,
栗璞玉方才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先是本能抬手,
然后顿住,
又下意识拱手一礼,
结结巴巴说道,
齐师兄,
是,
是家父要我来邀请你去我家中吃一顿便饭,
就只是,
只是这样,
我的叔叔从京城回来了,
也可以聊一聊京城的风物。
齐无惑本来打算婉拒的,
但是听到这句话。
故而微顿想起自己梦中所见京城,
不知是真是假,
正好可以询问一二,
拒绝的话,
一顿回礼道,
那么我就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