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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人高声说话
听声音像是今天中途接他们的那个白发家臣
似乎在吩咐什么事情
那声音干涩
或许是从满地霜滑上传过来的缘故
像寒风一样凌冽
甚至觉得句句穿透了他的骨髓
这边的下人听着
奉主公之命
明晨卯时前
每人须脚长五尺
粗三寸的山药一根
万万不可忘记
务必在某时前交来
这话反复说了两三遍
片刻人们都不作声了
周围又恢复了冬夜的宁静
静寂中只有灯油丝丝作响
火苗像条红丝棉摇曳不定
吴品把个哈欠硬是忍了回去
接着又沉入胡思乱想中
既然提到山药
准是要做山药粥
才叫浇上山药来的
这么一想
刚才只顾注意厅外面而暂时忘却的不安
不知什么功夫竟又潜入心头
而且比刚才更为强烈的是
他不愿过早的把山药粥吃个够
这念头偏偏生跟他作对
总是在脑中盘旋不肯离去
饱常山药粥的夙愿要是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兑现了
那几年来好不容易忍到今天
盼到今天
岂不白费力气了吗
假如办得到
但愿事情能这样突然
来个什么节外生枝
山药粥暂时喝不成
等除掉麻烦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再喝它个够
五品的心思就像陀螺一样
滴溜溜总是围着一处转
想着想着
因旅途劳累
不知不觉酣然睡去
第二天清晨
五品一睁开眼
便惦记起昨夜的山药一事
所以什么都不顾
只管先打开格子板窗
这才发现自己睡的人事不知
怕是已经过了某时吧
院子里铺着四
五张长席子
上面堆了两
三千根原木似的东西
像座小山
竟有那鞋身出去桂皮房檐一般高
定睛一瞧
五尺长
三寸粗
齐刷刷的竟是大的出奇的山药
五品揉揉惺忪的睡眼
四下看过来
简直目瞪口呆
诺大的院子里
好像新打的庄子上
接连安了五
六口能盛五
六担米的大锅
穿着白布褂子的年轻女佣人不下几十人
围着大锅忙活
烧火的
掏灰的
将白木桶中甜葛汁舀到锅里去的
人人为熬山药粥忙得不可开交
锅下冒出的青烟
锅内升腾的热气
同尚未消尽的拂晓的雾霭融成一片
开阔的庭院整个笼罩在灰蒙蒙的氛围之中
甚至辨不清景物
唯有锅下熊熊燃烧的烈焰
发出红彤彤的光亮
所见所闻
乱乱哄哄
就像着了火打起仗似的
吴品这时才想到
熬山药粥竟用这么大个的山药
在这样大家伙的锅里煮
而自己就为喝这口粥
才从京都长途跋涉到月前的敦鹤来
这一切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们五品那值得同情的胃口
其实这时早已倒了一半了
一小时之后
五品
立人和立人的岳丈友人共进早膳
眼前一个带凉的大银锅里
漫然如海水般装了满满一锅的
就是那可怕的山药粥
吴品刚才已经看见几十个年轻后生灵巧的是薄刃刀将堆的房檐高的山药从一头麻利的切碎
然后那些女佣跑来跑去
你来我往
把切好的山药放进一口口大锅里
再拾掇起来
再放进大锅里
最后等到长席上的山药一根不剩的时候
便见几团热气混合着山药味
甜葛味儿
从锅中冉冉升腾到晴朗的空气中
吴品目睹了这一切
此刻面对着银锅里的山药粥
不等品尝就已经觉得腹满肚胀
恐怕一点儿也不夸张
吴品面对银锅
难为情的擦着额上的汗水
这山药粥您一生从未喝个够
现在不用客气
只管喝吧
岳丈
有人吩咐孩子们又在桌上摆了几只银锅
每锅的山药粥都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了
吴品本来就红彤彤的鼻子现在越发红了
将锅里的粥盛出一半
倒在大土碗里
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丽人在旁边不怀好意的笑道
贾父也说了
无情不要客气
劝他再喝一锅
吃不消的
只有五品说的不客气
这山药粥打一开始他就一碗都不想喝
如今他捏着鼻子勉勉强强才喝掉半锅
若再多喝一口
恐怕不等咽下去就要吐出来了
话又说回来
如果不喝
等于辜负丽人和友人一片厚裔
于是他又闭上眼睛
把余下的半锅喝掉了三成
最后连一口都再也咽不下去了
实在
实在感激不尽
已经足够了
哎呀呀
实在感激不尽
吴品已经语无伦次
显然他已十分尴尬
胡子上
鼻尖儿上淌着豆大的汗珠
那情形简直不像在寒冬季节
吃的太少了
客人显得客气了
喂 喂
你们在干什么呢
孩子们随着有人吩咐
又要从锅里往大碗里盛粥
五品挥动着两只手
像赶苍蝇一样表示坚辞之意
呃 不能
不能要了
已经够了
太失礼了
足矣 足矣
若不是利人这时指着对面屋檐说瞧
那边有人
说不定还会劝个不停
要五品喝山药粥
幸好丽人的声音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那座房子上
朝阳正撒在桂皮气的屋檐上
炫目耀眼的阳光下
老老实实坐着一只毛色润泽的动物
仔细一看
正是前日立人在荒郊枯野的路上捉住的那只版本野狐狸
狐狸也要吃山药粥来
来人呐
赏些给他吃下去
丽人的吩咐当即照办
狐狸从屋檐上跳下来
直奔院子去吃山药粥
五品瞧着狐狸吃山药粥
回想起来此前的自己
心中充满了依依不舍之情
那是受了许多武士愚弄的他
是挨京督孩子们辱骂你这个酒糟鼻子算什么东西的他
是穿着褪了色的短褂和裙裤
像条丧家之犬心神不定的走在朱雀大路上
可怜而孤独的他
但同时又是将饱餐一顿山药粥的夙愿独自珍藏在心里幸福的他
他终于放心了
可以不必再喝山药粥了
同时觉出满头的大汗
渐渐从鼻尖上干了起来
虽说天气晴朗
敦厚的早晨依然寒风刺骨
五品忙不迭的刚捂住鼻子
便冲着银锅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大正五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