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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太后娘娘笑道
哈哈
这般好物你自个留着便是
你家里孙子孙女一大堆
总用得着的
哎呦
娘娘可快别提了
靖北侯老夫人忙摆手
神情很是苦恼的说道
且家里那几个都是混世魔王
好东西给了他们才叫糟蹋呢
这原也不过是客气话
不想太后娘娘竟接过话头笑着说道
既是这样
那哀家倒是却之不恭了
居然应下了
若非多年历练熬成人精
靖北侯老夫人只怕这会儿就能傻住
谁能想到太后娘娘竟这般疼爱三公主
为了这孩子居然开口讨要画具就是这个话呢
且这就叫人回去拿
靖北侯老夫人连个磕巴都没打
顺顺当当的便圆了场面
太后娘娘满意的点了点头
又转眸笑看着三公主
怜爱的说道
你瞧这孩子
就跟那树上的小鸟一样
就没见她这么爱说话
靖北侯老夫人忙陪笑
三殿下这般好脾气
都是太后娘娘教导有方
太后娘娘笑眯眯的说
这孩子根本不用人教
原就是顶好的
看得出来
他的三公主是疼到了骨子里的
想来不比疼那几个皇孙差
靖北侯老夫人心下盘算着
正想再说几句讨巧的话
岂料殿外忽的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
启禀娘娘
诚王妃求见
寒雨裹挟着冷风
将殿门外小太监尖利的语声拂得四散了
仁寿宫东暖阁之中便此有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四下里鸦默雀静
便连那瑞兽香炉上升腾的青烟
仿佛也于这一刻凝成了烟柱
一息之后
太后娘娘面上的笑容便已是尽数敛去
她面无表情的坐了便可
方抬了抬手
启唇吐出一个字
宣
侍立于侧的掌事宫女见状
立时弓下腰来
低低应了个是
便自退了出去
想是去传话去了
红药的眉心蹙了起来
顺手将画簿搁在了小几上
复提起帕子向唇角拭了拭
帕子上余了些清冷残香
浅浅淡淡似有若无
她恍惚记起这是徐玠昨儿晚上才帮她熏的一种熏香
名字叫做飞霜
据说是梅氏百货最抢手的好味儿
一两金子十滴霜
华重秋露浓
这满庭风雨到底还是侵袭而至了
朋友想着
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安
诚王妃求见
想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经人说诚王殿下如今正在内皇城小住
已有好些日子未曾回王府了
却不知王妃娘娘来此是否为着此事
此念一生
红药便有些坐不住
捏在手里的帕子好似有千斤重
诚王这一家子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若非红药胆小
实是天皇贵胄四个字分量太沉
干系太大
倘或竟涉及秘辛丑闻之属
红药觉着自个儿这小身板可不大扛得住
就算加上徐玠那壮实身板
也一样不够瞧的
想到这里
红药越发心神不宁
下意识便扫向了靖北侯老夫人一眼
却见对方正半低着头
似是在出神
又似乎在打量着手指甲
您老倒是吱个声儿呀
红药简直恨不能推他一把
此时不走
再迟走也来不及了
只可惜满屋里就属他品级最低
请辞这种事情是断断由不得他来做的
然此间情形却又是非走不可
红药倒也想给靖北侯老夫人递个眼色
可人家根本瞧都不瞧她一眼
这媚眼又抛给谁去呀
正自一脑门的汗
红药忽觉衣袖轻动
忙转过头去
便见三公主冲他努了努嘴
以口型比了个放心二字
红药一怔玄即知晓其意
不由得大是感动
眼圈也跟着红了
三公主弯了弯眼睛
便直起身来
一小步一小步的行至李太后座前
哄着案上的一只果碟儿奶声奶气的说道
皇祖母
吃点心
李太后冷淡的面容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探手便将他揽进怀里
怜爱的说道
真是个好孩子
都知道心疼祖母了
三公主弯着月牙眼将果碟子往前递了递
笑容甜甜的指引
那李太后也跟着笑起来
拿手点了她的鼻尖
故意嗔道
你呀
真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三公主也不言声
乖乖巧巧的挺听话的模样
李太后的心都快化了
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发顶
缓声说道
罢了
你这便回去吧
我让你红药姑姑送你
红药直是如蒙大赦
心里暗念了句佛
起身屈膝
老老实实的说道
妾遵命
李太后冲他摆了摆手
又转向旁坐的靖北侯老夫人
和声说道
你也与他两个同去吧
这也不是我不留客时
是如今年纪大了
见不得人太多
你多担待
相较于红药
李太后对待靖北侯老夫人的态度就更为客气了
算是给足了面子
靖北侯老夫人闻音知雅
知道太后娘娘这是要把人都请出去
好单独与诚王妃说话
不由得有些失望
如今的靖北侯府也就只剩下个爵位
儿孙进阶平平
老太太原想着趁今日进宫开口向太后娘娘讨句话
给她那不成器的小儿子要个闲差
也算是有口饭吃
如今看来却是不成的了
无法之下
她也只能堆出满脸的笑容
起身说道
娘娘折煞妾身了
他的那点小心思李太后岂会不知
便笑道
过几日天气好了
哀家叫人请你来吃酒听戏
那班小戏儿正有新曲目呢
言外之意
这事儿有的说
靖北侯老夫人当即大喜过望
忙笑道
妾身在此谢过娘娘厚爱
到时候娘娘有诏
妾身一定来的
李太后点点头
再温言安慰了他几句
方命他们去了
因要送三公主回哕鸾宫
一行人在暖阁外便分坐了两路
喜滋滋的靖北侯老夫人径往宫门而去
红药则是陪着三公主由垂花门转北直入哕鸾宫
却也省得与诚王妃碰面
正是一举两得
且不说靖北侯老夫人
却说红药
她将三公主送回宫
两个人略略叙了一些别情
三公主到底不敢多留她
只得红着一双兔眼儿依依不舍的送她离开了
离宫的时候
红药却是留了个心眼儿
没敢从正门走
而是从角门悄悄的出去了
此乃是她的谨慎之处
设若自正门而出
万一正好撞见请安回转的诚王妃或是某位去给太后娘娘问好的贵主
多为难不是
见此情形
鲁妈妈大是赞赏
在心里又把红药拉高了两分
深觉跟对了主子
不消多时
主仆二人便出了内皇城
霍妈妈并两个婆子皆候在外头
见红药出来
忙围随上前
因马车停在稍远处
红药便便其中一个婆子前去前头找车
余者则是伴着她立在墙根下相候着
也就在这个当儿
远处墙角忽地现出一道人影
却是个穿青衣的婢女打扮
女子一路低头含胸快步往这个方向而来
须臾便至眼前
鲁妈妈眼力极好
一眼便认出来者不是旁人
正是靖北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红线
便在半个时辰之前
红线被荀贵妃叫去景仁宫说话
过后又独自回来
鲁妈妈对她印象颇深
故而认得出来
红药此时也瞧见了红线
心下不免有些疑惑
这好端端的红线跑来这里作甚
难不成是来叙旧的
再过得一息
红药才发觉红线居然没打伞
这位靖北侯的大丫鬟只披了件豆青色的斗篷
就这样顶风冒雨匆匆而来
红药由是越发狐疑
而就在她思忖之际
红线亦不着痕迹地在打量她
自离了景仁宫
红线的一颗心便七上八下的
总也落不到实处
自然便也没了那一等闲情去管旁他
而如今她已然拿定了主意
遂巧言哄住了靖北侯老夫人
终于得着了单独面见故人之机
也有了余裕将眼前这个人看个仔细
透过稀疏的雨帘
红线瞧见那著金钗环玉带的绝色丽姝
好似正被一重云雾笼罩着
周身皆有光华氤氲
一眼望去遥不可及
红线拢住斗篷的手指紧了紧
眸光也随之变得有些迷离
从何时起
她与红药便隔得这样远了呢
纵使这三五步的距离近得触手可及
可予她的感觉却迢遥的有若千山万水
便用尽所有力气也缩短不了半分
一念及此
红线俏丽的面容便倏然黯淡了起来
她抿紧嘴唇
舌尖用力的顶住齿关
一双眼睛兜兜转转
最终停落在了对面那件遍地金翠羽斗篷上
十四寒
这是这件斗篷的名目
秋末冬初
寒意乍起
这华丽的锦衣便是专为这个时节而制的
虽然只是粗通文墨
红线也知晓十四寒乃是韵角中的一韵
如单寒
安弹等字皆入此韵
而这件十四寒的斗篷之上
便以明暗两色金线绣着入韵的诸字
横斜错落间再无华饰
唯一个个或丰润或纤秀的字迹遍布于身
既雅致又脱俗
除此之外
那翠绿纯净有若秋水碧波般的料子也是举世罕有
据红线所知
光是染出这样鲜亮的颜色就废掉了好几百匹上好的遍地金衣料
更有好些白头工匠为此劳神费心
也正因此
这种十四寒斗篷梅氏百货只做出来五件
其中四件贡于六宫
余下唯一的那一件
此刻正穿在旧友之身
现于红线眼前
一时间她只是万般滋味难以言说
嗯嗯
一声响亮的咳嗽蓦地响起
惊醒了梦中人
红线心头一颤
旋即便觉两道视线破空而来
锐利有若刀剑
直迫得她不由自主便低下头来
来者何人
鲁妈妈的声音很冷
面上有着毫无掩饰的鄙夷
不管红线于他们夫人有旧没旧
就冲这双不老实的眼睛
鲁妈妈便打从心眼里瞧不上
不知道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拿老眼光瞧人
简直不通时务
若这丫头是自个儿府里的
早就大板子打将上来了
眼空心大的丫头打着才能老实
这一声问
终是将红线的心神拉回到眼前
她立时收起所有心绪
自然而然的屈起双膝
单手敛衽
以一个极端正极合乎规矩的见上之礼
俯身轻声道
婢子红线
在靖北侯老夫人跟前听用
见过徐五夫人
这还差不离
鲁妈妈居高临下的扫了她一眼
向旁错开半步躬立于红药身侧
接下来就不是她这个奴婢当管的了
红药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这盯着红线瞅了半天
一直在等着对方开口呢
不想人家单拿眼瞧
愣是不说话
你说急人不急人
眼裡红药仰天打了一个哈哈
笑的那叫一个高兴
你这又是做什么呢
快起来说话
咱们谁跟谁呀
她越是客气
红线便越觉得心头发寒
一瞬间
红线忽然便记起方才盯过来的眼神
除了那个鲁妈妈之外
另有两道眸光高深莫测
她知道那是红药在看她
靖北侯老夫人有时候看人也是这种眼神
老谋深算的让人摸不着底
可红药才多大呀
这得修炼到什么样才会有这种人老成精般的眼神
这个念头一经泛起
红线的手心就开始冒汗
那些不该有不能有的念头登时散了个干净
谢谢夫人
秉持着最为恭敬的姿态
红线颤声说了一句
复又依言直身而立
视线微垂
再不敢直视红药
红药研判的端详着她
数息之后举袖掩向发鬓
脑壳疼
此间情形
用脚后跟也能猜到红线必有所图
就是不知道她图个啥
最好是钱
红药如今最趁的就是这玩意儿
摸儿八千的都不在话下
虽然她直觉着红线可能不是冲着钱来的
幺蛾子的东西总会时不常地出现
红药认为自己早该习惯了
可事实却是她不仅不习惯
还挺烦躁的
她是极不欲在这皇城根下生出是非来
苦奈红线来得突然
避已难避
且对方身后还有个靖北侯老夫人
那也是不好轻易得罪的主儿
只能先应付着再说了
强按下满心的不虞
红药面上的神情倒是很亲切
和和气气的问道
红线哪
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是你家老夫人叫你来的吗
回夫人的话
奴婢奉老夫人之命
给夫人送一些南边时兴的茶叶
红线躬声说道
旋即展开斗篷
露出了手中捧着的一只官窑罐子
那罐子很是精致
乍然看去倒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不过红药表示老身不信
大冬天的送什么茶叶呀
送个涮锅子还差不多
当然
面儿上红药还是得信的
不但信
还须得表达谢意
示意鲁妈妈接过茶叶罐
红药笑着说道
劳你们老夫人惦记着
真是多谢
说来我这个做晚辈的却是失礼在前
就是没想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