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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哈市的春天比历年来的都迟
三月中旬居然下了一场雪
有几天气温又冷到了零下二十四
五度
从三月下旬到四月中旬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融化的雪水到处都是
对人们的出行造成了极大妨碍
不论是上班族还是上学的学生
都不得不穿上了防水靴
第六十八集光字片的情形比往年更糟
光字片的泥泞程度甚至超过了二战纪录片中德军曾在苏联大地上经历的泥泞
光自骗
人家的大人和孩子那二十多天里的生活也狼狈的很
小孩子还好说
吃喝拉撒全在家里了
不出门就是了
中小学生也好说
几所学校临时放假
而大人们却不能不上班
一回到家里就不出门
也太失家长的尊严
即使出去上厕所
挤出东倒西歪的公厕
经过冰雪水灌都满得忽悠忽悠的
上公厕对于大人们来说也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情
许多光字片的大人们穿的防水靴
那些日子里根本就没弄干净过
一出门全是泥靴了
市政府调给公乐区几辆卡车
特批了一批砖
有些区干部跟着满载着新砖的卡车到处转
见到哪些地方泥泞的不成样子了
就命令停车
指挥跟车的环卫工人在泥泞中垫砖
有时候跟车的并不是环卫工人
而是区委区政府的机关人员
往光字片的泥泞中垫的砖最多
因为光字片的街道坑凹多
有的地方需要垫两层砖
供热区的群众很感激
春天来了
严寒终于过去了
天气也逐渐暖和了
人们的情绪也变好了
至于泥泞嘛
与刚刚度过的严寒相比
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
党和政府并没有坐视不管呢
而是在积极主动的想办法嘛
一天
炳坤回到家里
郑娟背着两个儿子悄悄问他
别人家一到了晚上就偷外边那些砖
咱家也把就近的砖往回搬几块行不
不行
别人家怎么样咱们不管
咱家人可不能那样
要是都那样
那不就白垫了吗
不是又不好走了吗
可别人家不这么想啊
反正泥泞一干
那些砖也不会再有人拉回去了
下手晚了
都成别人家的了
哎呀
现在这泥泞还没干呢嘛
都是新砖呀
炳坤听得起疑了
沉下脸问
哎
你是不是已经往家偷了呀
郑娟只得承认
他和两个儿子弄回家了二三十块砖
炳坤问
放哪儿了
郑娟就这儿指那儿指
有的落在桌子底下
有的垫在箱子底下
都用布帘遮挡着
还有的埋在煤堆里了
哎呀
难怪咱们家有一股子不好闻的味儿呢
别人家那味道也好闻不了多少
炳坤生气了
训道
我再说一遍啊
别人家是别人家
咱们家是咱们家
咱们没必要跟别人家照样学样
炳坤生气另有原因
共乐区光子片的街道如此泥泞不堪
他无法再骑自行车上班
每天得提前一个小时出家门
从和顺楼回到家里也变晚了一个小时
区里派人往泥泞中垫砖
作为加注光字片的人
他也心存感激
毕竟未等光子片的人们集合起来到区政府
市政府门前静坐
区里起码把该做的事做在前边了
现在也只能坐到那个份儿上
有人把垫在泥泞中的砖往家里搬
丙坤是知道的
甚至看见过
而且看见的不是别人
是春燕他二姐和二姐夫
那对男女被丙坤见到了
一点儿都不害臊
还厚着脸皮跟他打招呼呢
炳坤当时说
这样的砖弄回去多脏啊
春燕他二姐夫却说
哎
脏也是好东西
夏天用水冲冲就见新了
他快到家时
一脚踩向白天明明垫着砖的地方
不料踩了个空
扑哧踩到泥泞中
险些跌倒
那可是妻子儿子从没吃到过的东西
和顺楼的生意依然红火
天一转暖
更红火了
嗯
韩社长的经营思路是走高端路线
菜谱越上档次越好
为此
他派人专门去大连采购海鲜
去省内外山区买山珍野味
狍子肉和野鸡野猪肉在和顺楼的菜谱上亦不算稀罕
最新增加的菜品是飞龙戏猴
猴并不是指猴子
而是大个的猴头菇
绝对野生的
飞龙是一种少见的鸟
也就半斤来重
估计一只飞龙仅能踢下二两多肉
但据说极其鲜美
炳坤自己一口没吃过
只是听客人们赞不绝口
还听他们说
世上关于美食的那句天上龙肉地上驴肉的龙
其实正是指的飞龙
那么珍稀的东西
一般是不会炸炒了来吃的
基本是炖汤
炳坤喝过一小碗汤
确实鲜美
却并没感觉比炖的好的鸡汤好喝多少
飞龙戏猴一上了菜谱
燕肉炖猪蹄儿就显得不怎么上档次了
事实上
周炳坤胖了
腰粗有了肚腩了
体重增加了十几斤
脸盘子也大了
红光满面的
他的师傅白孝川也胖了
和顺楼的每个人都胖了
胖的最明显的是国庆
她姐不再是从前那个脸色灰黄面容憔悴的女人了
身子圆了一号
都扎不了小围裙
要扎大围裙了
这要感谢和顺楼的顾客们呐
他们的成分变了
以前的厂长副厂长们少了
经常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士光临
虽说身份不明
但看上去都非等闲之辈
他们的年龄大概跟周炳义差不多
偶尔也有女性出现在他们之间
年龄则跟周容不相上下
他们的口中经常不经意似的说出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你家老头子
或者是我家老头子
说这种话的时候
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否定的口吻
如同再说过时落伍了的前朝已老
当然
也不乏那么一份得意和自满
仿佛在谈什么古董
虽然并不直接就是黄金或钻石珠宝
但其文物价值还是举世公认的
如果说的是我们老头子或者是你们老头子
那么这老头子的概念就截然不同了
白孝川告诉炳坤
后一种老头子已经不是指父亲们了
而是指大官们了
那么说的人
可能是秘书
也可能是下属
和顺楼新客们的金腔语调明显
偶有操南方口音或者说不清东南西北的异地口音的人
他们中有人出现过两三次以后就不再来了
也有的接连一个星期乃至更长的日子
每天都在和顺楼吃午饭或晚饭
炳坤觉得
从他们的种种表现来看
应该都是入住北方宾馆的客人
白孝川说
那是肯定的
北方宾馆是最好的宾馆了
周炳坤奇怪的问
那北方宾馆的伙食也很好啊
为啥非到咱们这儿来吃呢
当然是不愿意受到关注了
北方宾馆
那是省市领导经常设宴招待客人的地方
外宾也会出现在那儿
还有中央领导也会出现在那儿
而这些人呢
他们的事要尽量避人耳目进行
再说了
咱们和顺楼的菜比北方宾馆有特色呀
咱们是后来居上啊
那他们来咱们东北干啥呀
你别问我
你自己有耳朵
你留意听听不就明白了吗
炳坤觉得师傅如同福尔摩斯
只要是引起他注意的客人
不必亲自接待
望着对方上得楼来
选包间
看菜谱
点菜的过程
就能从他们的举止和简短的话语中将他们属于哪一类人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与师傅的能耐相比
炳坤自己注定了永远都是华生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新一茬客人大抵是斯斯文文彬彬有礼之人
对服务员的态度都很绅士
言行得体而低调
他们称呼服务员您
即使接过热手巾后也会习惯的说句谢谢
他们亲密的叫服务员小妹
这让年轻的服务员们受宠若惊
与他们相比
本省本市某些工厂里的头头脑脑简直就是大老粗了
后者几乎都是大嗓门
动辄对服务员呼来喝去的
稍不顺心往往还拿服务员撒气
后者的吃法那真是胡吃海喝
经常吼吼叫叫的划拳行令
最被服务员们瞧不起的是他们当着客人的面打包
打包当然是应该提倡的
但也不能当着客人的面儿啊
那他给我先装上啊
我先说的
某些随从往往还当着客人的面这么争
连服务员有时都看出来客人们是瞧不起的
那样一来
谁还愿意投资合作呢
其实
服务员们是不欢迎打包的客人的
如果每一波客人走后
餐桌上只剩下了空盘子空碗空酒瓶
那服务员们不也就只能两手空空的下班了吗
或者说
起码和顺楼的服务员
内心是不怎么欢迎走后餐桌上什么都不剩的客人们的
而对服务员以您相称
有时还亲昵的叫他们小妹的新一茬的客人们
则从不打包
他们每顿点的菜不少
但显然不是为了胡吃海喝
而是为了摆满一桌子好看
并且他们习惯于每次从最贵的点起
象征性的点几样便宜的家常菜
是为了荤素搭配
酒也是每次都必上的
当然是和顺楼所能提供的最好的酒
他们点的多
吃的少
浅尝辄止
都像美食家
他们饮酒适量
从不死乞白咧的相劝
彼此敬酒也就是举一下杯
意思到了而已
更不划拳
他们走后
经常剩一桌子菜
并且会歉意的说
不好意思啊
呃
可不是嫌你们的菜做的不好啊
服务员却会眉开眼笑
内心欢喜
炳坤他们突飞猛进的胖起来
正式归功于这类客人的频频光临
炳坤起先不参与瓜分他们的剩菜
他是副总经理
也那样
颇觉难为情
有一次白小川问他
你嫌弃啥呀
你放心
这些客人都逼你讲卫生
人家用的都是公筷夹菜
并且有的菜根本就没怎么动过
丙坤承认
他们都是些特绅士的客人
我
我不是身份在这放着的吗
嗨 论 论身份
我可是正的啊
忘掉咱俩的这鸟身份吧
我还往家带呢
这些日子我静和好久了
你师母吃我带回去的那些东西
都快营养过剩了
你呀
为郑娟和两个儿子想想啊
你得把那点不好意思变成好意思
于是炳坤也参与瓜分了
怀着对新客人们的敬意和感激
有时他很愿意亲自充当他们的服务员
从他们的交谈中
丙坤听出他们到哈市来
究竟想要办成什么事了
原油 煤 木材
大豆
本省的好东西
都是他们经常在饭桌上说到的
对于本省曾经驰名全国的工业产品
如轴承
各类发动机
车床上用的各种型号的刀具
以及亚麻布匹
他们也极感兴趣
相应的
自然便谈到列车车皮条子管用不管用
省市哪一级领导做得了主这样一些话题
一想到自己和许多百姓人家烧不上好煤
挨冻也许与他们有关
炳坤对他们又不免厌恶起来
他问白小川
那他们就是人们常说的关岛吧
炳坤啊
你还真悟出点门道啊
那
那他们看着不像官啊
你要是以为关岛那就是那些当官的亲亲导
那
那你又幼稚了啊
炳坤想了想
接着问
那既然他们会倒
咱们当地也需要把一些资源产品销售出去
搞活本省的经济
那他们的作用不也挺好的吗
哎呀 敏坤啊
那要看怎么来论这件事了
这稀缺的物资啊
一向是由国家垄断的
也是由国家这里调拨一批
那里调拨一批来卖的
所以叫统购统销啊
不是说这对经济发展有多么好啊
如今稍有思想的人都看出来了
这并不好
把经济该有的市场活力给捅死了
但是呢
人们也会在头脑中问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有些人现在可以去倒卖那些稀缺物资啊
还有化肥
棉纱 矿藏
国内还不够呢
他们呢
还能倒到国外去
还有一些紧俏商品
比如说好卖的烟酒啥的
允许谁倒卖
不就是允许谁发财吗
哎 这在古代
这种行为是要杀头的
叫私贩进货呀
普通人是绝对倒不成的
没屁条啊
为师也不算很普通的人了吧
那也搞不到皮条
你哥你嫂子你姐你姐夫
够不普通了吧
他们肯定也搞不到
那
那怎么有些东西
压在有些厂的仓库里
一压两三年卖不出去
而这些人一倒就出去了
厂里还千恩万谢的
是啊
可不得千恩万谢吗
机货变成现钱了
可以给工人发点工资了
那些工厂的头头脑脑就要问自己个为啥了
啊
怎么国家一说让自己找市场
那些头头脑脑就懵了
就那些厂里搞推销的啊
平时跟二大爷似的
现在成了白养的人似的
嗯
我听我朋友国庆和赶超说
有些自称神通广大的人
其实把出厂价压的很低啊
还能转手卖高价
对呀
还能给厂里的头头脑脑一些回扣
对不对
是
所以有人说
这是一举四得
你看啊
买方买到了自己不容易买到的产品
倒卖的人
嗯
塞鼓了自己的腰包
厂里的领导呢
收入变相也提高了
工人们也有工资了
师傅
你怎么看
为师的看法很明确
腐败就会蔓延呐
可有人说
腐败也没啥呀
腐败是搞活市场经济必不可少的润滑剂
师傅
您这又怎么看
我看啊
哼
我的看法呀
那些人啊
都是混账王八蛋
当时不在饭点上
没客人听到
但是白孝川的这一声高喊
楼上楼下的服务员们
都从上下左右呆望着他
白小川又小声对秉毅说
这就是为师的立场
接着
他朝受惊吓的服务员们连连挥动握着烟斗的手说
没事 没事啊 呃
突然想开开嗓子
没事啊
干你们的活儿
在与师傅白孝川管理和顺楼的日子里
炳坤觉得自己受益匪浅
以前师徒俩聊的话题仅限于曲艺和曲艺界所谓人情世故而已
师徒二人成了和顺楼的经理
副经理后
常常就聊到国计民生
别看师傅平常一副对任何事都很看得开的样子
其实骨子里也是忧国忧民
忧的深
看的也深
然而丙坤也就更多了些忧郁
这些忧郁源于对自己的亲人的
朋友们的以及下一代人命运的担忧
那天晚上服务员们全都下班后
已经十点多了
他仍要求师傅留下来
丙坤说
如果不与师傅再聊聊
他会憋闷出病的
谈话基本上还是丙坤发问
师傅回答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