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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文再次紧张起来
他弄不清这话是表扬还是批评
最好什么含义也没有
那样他才能不背包袱
有时候
包袱是很容易压你身上的
上级一句话
一声咳嗽
或是一个不满的眼神
对你来说就是包袱
令林雅文真正不安的是他的目光
林雅文至今还是弄不明白
一个人为什么会同时拥有那么多种目光
他本来是在善意的跟你说笑
瞬间
他的目光又冷如冰霜
你还没从冰霜一般的打击中醒过神儿
他的目光又换了另一种颜色
你就是不知道
他给你的到底是春天还是秋天
亦或是寒冬
你的思维被他的目光牵动着
你脸上的笑
也得随着他目光的颜色发生变化
他冷了
你得热
他过热了
你得不露痕迹的给他吹吹凉风
那天
他说完那四个字
目光就成了秋日的艳阳
照的林雅文满脸生红
林雅文一开始还没当回事
后来
后来他怕了
她不能不怕
她是女人呐
女人是很能读懂那种目光的
这种目光如果是来自一般的男人倒也罢了
但他是手握重权的男人
权力有时跟欲望是很成正比的
越是对权力驾轻就熟的男人
对目光深处覆盖着的女人
就自以为更能从容
甚至
她什么努力也不做
只用目光
以便在暗示中投怀送抱
林雅文偏偏不是一个投怀送抱的女人
面对目光深处的陷阱
只能选择逃跑
后来听洪光大说
他对他很失望
不求上进
他还是用这四个字评价了他
洪光大甚是遗憾
他说
别人呐
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
你却轻易就放弃了
见他不明白
洪光大进一步说
知道他让你当啥官吗
引皇工程指挥部物资处长
多费的曲啊
你去
林雅文笑笑
至此他才明白
他在他身上也是想花代价的
往事像一条渐流渐远的河
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曾在他心上留下过深深的烙印
对他而言
一滴水就是一口井
一条河
它只是鱼
要么被囚禁
要么就得纵身出来
否则
他就不是现在的他
林雅文苦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
把汹涌而至的往事轰出脑子
包括那张脸
包括那浅浅深深的痛
还有恨
还有惨惨淡淡的伤痛之外的东西
他现在是升为要员了
他这么叹了一声
跟自己提醒
你还是你
千万别让往事淹没掉自己
郑凤时老早就候在大门口
跟两个月前相比
他明显瘦了
但瘦的有精神
多了一种卓然味
跟身边的洪光大相比
他还真的有点儿仙风道骨的味道
但人家洪光大比他有气势
也比他有派头
猛一看
那一伙人里
洪光大才是真正的头儿
车队停下来以后
洪光大第一个迎上前来
他脸上的笑堆在一起
堆的很过分
他的行为就更有点过分
他越过孙涛书记
又越过齐茂林
径直来到冯桥面前
哈腰点头
夸张的跟冯桥打招呼
冯桥脸上涌出一股不高兴
他不希望洪光大这样
怎么能这样呢
他勉强点了下头
并没握住洪光大伸过去的手
目光越过众人
直接扫到了郑凤时的脸上
郑凤时这才走过来
略带拘谨的跟领导们打招呼
冯桥同样没握他的手
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听说你把刘管柱扔下
自己到外面找工作
郑凤时脸一炯
收回伸出去的双手
尴尬的站在那儿等冯桥批评
冯桥已经越过他
跟迎上前来的工会主席老乔打起了招呼
李亚文跟在最后
冯桥这一系列的举动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等轮到他跟郑凤石打招呼的时候
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郑大处长今天心情一定不错吧
说完紧跟着市长林海狮往里去了
郑凤石的脸上就又多出另一层尴尬
工作汇报会议很快召开
会议由省委秘书长赵献勇主持
按议程
先由刘管处处长郑凤石汇报刘管处近期工作
谁知郑凤石大言不惭
当着与会领导的面说他刚从外面考察回来
对处理近期工作掌握的不透
就由乔主席向各位领导汇报吧
郑凤石此言令所有人惊讶
林雅文看见赵秘书长眉头一簇
差点就要发火了
不过他又打圆场说
也好
让熟悉工作的同志汇报吧
说完冲身旁的冯桥望了望
冯桥面无表情
从走进留管处那一刻起
他的表情就一直是这样
让人琢磨不透
工会主席乔仁山开始汇报
看来留管处事先就是这样分工的
乔仁山准备的很足
汇报了将近四十分钟
中间赵秘书长两次打断他
问了些具体事项
包括五家小企业的生产状况和职工的生活问题
水利厅新上任的厅长曾庆安事实做了补充
赵秘书长边听边拿笔记着
不时的还把目光投向冯桥
可惜整个汇报过程当中
冯桥像是心在别处
对留管处的汇报并没有表示出什么热情
接下来由开发公司经理洪光大汇报
洪光大早就按耐不住赵秘书长刚点了他的名
他便急不可耐的打开文件夹
声音洪亮的念起材料来
洪光大的汇报充满了激情
特别是讲到开发公司以市场为导向
以改革求发展
在巨大的困难和阻力面前
不畏步
不妥协
始终如一的坚持着发展这个根本
锐意进取
大胆创新时
他更是激情满怀
吟诗一样把材料上那些枯燥的话给吟唱了出来
天太热
六月的沙漠正是发疯的时候
热浪一袭接着一席
流管处会议室又没装空调
几十号人装在一个热罐子里
想不出汗都不行
洪光大汇报的正起劲儿
冯桥忽然侧过身
跟赵建勇悄声说了些什么
起身走出会议室
朝旅管处大门外走去
大门外碧蓝的天空下
七十二正赶着一群羊朝北湖方向去
恶毒的日头快要把羊晒死了
一看院墙下排了那么多小车
羊们争先恐后往车底下钻
七十二捡起个石头
本想打羊
没想石头甩出去
就把一辆小车的玻璃给砸碎了
立马就有司机从阴凉处奔出来
扭住了七十二
冯桥望了一眼羊
又望了一眼扭住七十二的几个司机
摇摇头
转身走进了院子
刚进大门
身后就响来一声骂
狗日的杨官
敢砸省委书记的车
反了你
会议室里
洪光大的声音落下去
冯桥一走
他便哗的泄了劲儿
与会者大约是对这种汇报缺少兴趣
又见冯桥书记离开会场
低语声便响起来
赵秘书长咳嗽一声
还是没能把会场秩序控制住
会议室一时显得嘈杂
冯桥在外面转悠了一会儿
估摸着洪光大概汇报完了
抖抖精神想往会议室走
手机偏又叫响了
一看号码
响压却又很快接通了
手机里传来一个甜甜的女声
冯书记
我是蓉蓉
冯桥哦了一声
表示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华蓉蓉这一天好像情绪特高
也不管冯桥忙不忙
方不方便听电话
一口气讲了很多
冯桥听着听着不耐烦了
冲华荣荣说
我在开会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说完压了电话
阴着脸走进会场
洪光大的汇报已经结束
市委孙涛书记接着汇报
第一天的汇报没轮上齐茂林和林亚文
孙涛书记今天讲的比较多
比会议安排的时间超出了一个小时还多
针对洪光大和乔仁山的汇报
孙涛书记提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叫和谐发展
旅管处和沙漠地区的农民是否放弃前嫌
联手起来
为沙漠地区和胡杨河流域的长足发展创出一条新路来
第二天接着汇报
齐茂林第一个发言
发言的内容是提前准备好的
晚上住在旅管处
他又跟林雅文碰了次头
再三斟酌了词句
齐茂林的意思是
先把调子汇报低点
看冯桥听了怎么说
如果给线上的压力不是太大
能接受尽量接受
实在接受不了
再看孙涛书记和市上的态度
总之
县上要把困难摆足
要把沙漠地区农民的生存放在首位
至于流域综合治理
生态环境等大主题大帽子暂不提
秦茂林汇报了五点
都是些跟沙乡百姓息息相关的事
他的汇报改变了会议的调子
从夸夸其谈一下落到实处
入情入理
语调低沉
感情质朴
让会场气氛花的凝重
赵秘书长一直不停的记着
特别是齐茂林说到
沙乡人现在最大的希望是什么
就是吃饭的时候
碗里不再有沙子
他们吃沙子吃了几痱子啊
赵秘书长手里的笔啪的断
冯巧脸色阴郁
齐茂林汇报时
他的目光有几次落在林雅文脸上
林雅文没跟他对视
轻轻一挪必肯
李雅文在想
冯桥到现在一句话不说
这次他下来究竟想解决啥问题呀
在谈到刘管处跟沙湾村农民的矛盾时
齐茂林没往痛处捅
只说
农民爱人死理
有些理跟他们真是讲不通
冯桥抬起目光
疑惑的望住齐茂林
齐茂林很快就把这话头收住了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中午吃饭时
孙涛书记把林雅文叫到身边
边吃边问
萌萌呢
回来没有
林雅文脸一红
怎么这事儿也让孙涛书记知道了
见孙涛书记问的认真
难为情的说
还没呢
他非要闯世界
就让他闯好了
孙涛书记沉吟了一会儿
说
蒙蒙这孩子有个性
不过个性过了头就成坏事了
亚文呐
孩子的事儿疏忽不得
等这阵子忙完
我给你请假
多陪陪他
谢谢书记
林雅文心里涌上一层暖
孙涛书记不再说话
专下心来吃饭
午饭很简单
留管处食堂做的工作餐
这是赵秘书长特别强调了的
因为不用陪领导们在一桌上吃
林雅文反而觉得这饭吃起来很爽
正低头吃着
市长林海狮端着饭盒走过来
悄声跟孙涛书记说
首长发火累半也不迟
孙涛书记的手僵住
嘴里也没了咀嚼声
片刻以后
他问林海事
秘书长呢
呃
开完会他就回房间了
到现在还没出来
孙涛书记哦了一声
袁佑低头吃饭
林海狮站了半天
不见孙涛书记有啥指示
便也找个凳子坐下
爬了起饭来
一看两位领导的表情
林雅文草草吃完饭
逃冶似的溜了
冯桥这次下来
真是能够沉得住气
汇报会开了两天
大大小小的领导全都汇报完了
就连村支书胡尔奎也被通知到会场发了十分钟言
按说他早就应该做指示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指示
等他定调子
尤其水利厅和林业厅的领导
眼巴巴的等着他开口
他偏是不开口
两天里
他的脸一直阴着
偶尔露出一点阳光
也是因为别的事儿
只要一坐在会场
一面对参会的人
那份阴沉就会照住每个人的心
秘书长赵宪勇最为尴尬
汇报当中
他曾数次把目光投过去
可每一次他的目光都会被碰回来
到最后
他也吃不准了
这样汇报下去
究竟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汇报会行将结束的时候
冯桥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他挪动了下身子
准备开口讲话了
与会者全都松下一口气
林雅文心里也一阵松弛
要是冯桥再不开口讲话
他脑子里紧着的那根弦儿就要崩断
两天的汇报会
林雅文已听到不少的批评声音
特别是水利厅长曾庆安两度发言
两次都把矛头指向他跟齐茂林
说他们是典型的小农经济
小农意识
缺少大战略
大思维
提改委孙主任也在发言中指出
县上不应该只顾及自己的利益
不应该把县域经济的发展和整个流域的发展分割开来
只有整个流域发展了
沙湖的经济才能被带动
也只有整个流域的生态保护住了
沙湖的生态才能保住
嗯 有 总之
省上几家单位的领导已把意见明确表示出来
留管处的改革势在必行
这是一场攻坚战
关系到全省事业单位的改革是否能够取得最终胜利
更关系到胡杨河流域下一步的治理与发展
调子被人为的拔高
一家事业单位的改革突然就成了全省聚焦的政治事件
林雅文不能不多想
还有
这些领导的讲话
事先不可能不征求冯桥的意见
至少在大方向上是经过冯桥点头的
尽管冯桥到现在一句话不讲
但他的主张
他的要求已经分明摆在了会上
林雅文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希望冯桥能在讲话中把调子稍稍变一下
冯桥轻轻推开水杯
目光环视一遍会场
说
汇报会开的很好
听了方方面面的发言
我感触很深
胡杨河是一条历史悠久的河
是我们全省人民的母亲河
这条河里发生的故事真是太多太多
相信在座的每一位
对这条河系都有深厚的感情
对河系及流域下一步的治理与发展都抱着殷切的希望
省委省政府对此决心很大
前不久
海林同志已代表省委专门向中央做了汇报
湖阳河流域的发展事关全局
海林同志要求我们一定要本着对流域两千万群众负责的态度
本着对这条河系负责的态度
认真解决流域内的每一个问题
特别是对刘裕曾经做出贡献的单位
他们在过去的若干年里
默默奉献
不讲回报
是刘裕的功臣
如今他们遇到了困境
我们就应该伸出手来拉他们一把
当然
他们自身也要顽强拼搏
不能等
不能靠
更不能躺在功劳簿上
呃
报告会提出了不少问题
留管处和县上也都不同角度的提出了各自的意见和建议
这很好
省上几家部门要认真研究
广泛讨论
帮他们拿出一个统筹解决问题的方案下去
之后啊
由体改委牵头
其他部门配合
成立一个工作组
在省委要求的时间内
拿出一个系统的方案来
时间不等人
工作不等人
我希望大家都有点紧迫感
讲点奉献精神
一鼓作气把这个老大难问题解决掉
听到这儿
林雅文就知道事情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
齐茂林的担心一点儿也不为过
县上啊
就等着接烂摊子吧
果然
汇报会议后
赵秘书长主持召开了一个特别会议
按照冯桥在会议上的要求
省市县三级成立了一个联合工作组
提改委孙主任任组长
水利厅曾庆安
市长林海师分别担任副组长
线上只有齐茂林参加
林雅文被排除在外
出乎意料的是
留管处处长郑凤时竟然不在工作组织内
代表留管处参加的
一个是工会主席乔仁山
一个竟是洪光大
事后
林雅文才从齐茂林那儿听到
所谓的工作小组
在省上领导下来之前就已经定了
只不过一直没公布
当时是想让孙涛书记担任组长的
孙涛书记婉言谢绝
这才让孙主任挂帅
至于郑凤时
他早就被排斥在外
齐茂林还说
汇报会上那番话
郑凤石也是无奈之下才说的
实际上
上面早就定好让乔仁山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