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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四章
极北之地
越往北走
天色就越低
司空玄在第十五天的清晨看到了第一片雪
那雪不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是被风从地面上卷起来的
细碎的
干冷的
打在脸上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站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
看着北面的世界
天是灰白的
地也是灰白的
天地之间没有界限
像被人用一块脏抹布把整个世界都擦了一遍
风从北面灌过来
不猛 但冷
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连灵气运转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他裹紧了身上的兽皮袍子
这件袍子是周元胜让人做的
用的是北地雪熊的皮
厚实保暖
但在这种天气里也显得单薄
袍子的领口处有一圈灰白色的绒毛
被风吹的倒伏下去又立起来
反复不停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那里反复抚弄
山脊上没有路
雪壳子被风吹得硬邦邦的
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响
脚下的冰层不知道有多厚
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
生怕踩到冰缝里
他走了两个时辰才从山脊上下来
走进一片被冰封的河谷
河谷两边的山崖很高
将风挡住了大半
但气温比山脊上还低
冷空气沉在谷底
像一潭死水
不动
但冷得让人想把自己的皮扒下来
河谷的冰面上有一些痕迹
不是天然的冰裂纹
是人工的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冰面上有一圈被烧黑的痕迹
痕迹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说明火生了一段时间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圈黑灰
灰是冷的
但还没有被风吹散
大概是一两天前的事
有人在他前面
司空玄站起身
顺着河谷继续往北走
冰面下的水流声很闷
咕噜咕噜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翻身
他的影子被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冰面上
模模糊糊的
像一团墨在水里化开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河谷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建筑
说建筑其实抬举了它
那只是一堆石头垒成的方形壳子
屋顶塌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半被冰层覆盖着
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
石墙上全是裂缝
最大的那道能从外面看见里面
裂缝的边缘结着冰溜子
粗的像手臂
细的像手指
密密麻麻的挂在墙上
像一排排发白的牙齿
驿站
这是极北之地上唯一的一种建筑
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什么人建的
每隔几百里就有一座
给来往的修饰歇脚用
司空玄在周元胜的地图上见过这些驿站的标记
这一座叫北丰驿
是进入永东海之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他推开石门
石门很重
门轴已经锈死了
他用灵气才将他推开一道缝
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
大厅约有三丈见方
地面铺着石板
石板上结着一层霜
踩上去滑溜溜的
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器的火塘
火塘里还有鱼巾
暗红色的光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火塘旁边坐着几个人
司空玄数了一下
七个
他们的目光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全部投了过来
七双眼睛有警惕的
有好奇的
有漠然的
还有一种他不太认识的东西
像是猎人打量猎物的眼神
不是恶意
是评估
司空玄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在火塘的另一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火塘里的余浸
散发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烤在脸上痒痒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他伸出手靠近火塘
手指上的寒气在热气的烘烤下化作一层白屋
袅袅的升上去
消失在黑暗的屋顶中
七个人中有一个先开口了
朋友打哪儿来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
看起来四十来岁
国字脸 浓眉
下巴上有一道疤
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的修尾是元婴中期
在七个人里最高的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法袍
法袍上有几处修补的痕迹
针脚很粗
像是自己缝的
法袍的领口敞开
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子
脖子上挂着一枚兽牙
牙根处包着一圈银鞭
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南边
司空悬殊
南边哪儿
青石城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刀疤跟着动了一下
像蜈蚣活了
秦石成知道周元胜的地盘
你认识周元胜
认识
他好吗
好
中年男人没有再问
他从火塘边拿起一只铁壶
壶嘴还在冒热气
倒了一碗水递过来
碗是粗瓷的
碗口缺了一块儿
热水倒进去的时候
从缺口处漏了一些滴在石板上
嘶的一声化作一团白气
司空玄接过碗
没有喝
他端着碗
让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来
手指上的冻僵感慢慢消退
像冰化成了水
水又变成了气
七个人开始继续他们之前的对话
司空玄听着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这支队伍是要去天道废墟的
领头的就是那个中年男人
叫钟离散修
元婴中期
据说在北方一带颇有名气
其他六个人
修为从金丹到元婴不等
有散修也有小宗门的修士
都是被钟离召集来的
他们已经在北丰邑等了三天
还在等最后一个人
废墟最近不太平
说话的是个女人
坐在钟离右手边
三十来岁的模样
瓜子脸
眉毛很细
嘴唇很薄
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带着一种天生的刻薄相
他的胸围是金丹巅峰
腰间挂着两柄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
上面刻着暗红色的符文
我听说上个月又有人进去了
到现在还没出来
算上之前的
光是今年就有十几个人折在里面了
十几个人算什么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
是个老头
头发发白白
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坐在火塘最远的角落
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三十年前有一支队伍
带队的是元婴后期的
带了二十几个人进去
一个都没出来
后来有人在废墟外围见到了他们的东西
除袋法器
还有几根骨头
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是妖兽啃的还是什么东西啃的
火塘边的气氛沉了一下
钟离没有说话
只是往火塘里加了几块柴
柴是冻透了的
扔进火膛里先是冒出一阵白烟
然后才噼噼啪啪的烧起来
火焰跳动着
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
影子也跟着跳
像一群不安分的鬼
司空玄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
看着火塘里的火焰
听他们说话
推演图在他石海中轻轻运转
将这七个人的灵气波动
修为特征
甚至大概的功法属性一一记录下来
那个叫钟离的
灵气浑厚绵长
是土属性功法
擅长防御和持久战
那个刻薄的女人灵气锐利短促
是金属性功法
擅长速攻
缩在角落里的老头儿灵气阴晦涩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
不像是正道修士
朋友
钟离又开口了
这次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
你去废墟做什么
司空玄将碗放下
碗底碰到石板时发出一声轻响
看看
钟离笑了
那道疤跟着动了一下
这次看起来不像是蜈蚣
倒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看看
这年头敢去废墟看看的人可不多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在司空玄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一个元婴初期的散修
独自一人穿越几万里路到极北之地
就为了看看天道废墟
这话说出去谁都不信
但钟离没有追问
在修真界混久了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
别人的事问一遍就够了
问第二遍就是找不痛快
我们也是去废墟的
钟离说
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邀请人喝酒
要不要一起
路上有个照应
司空玄看着他
钟离的表情很真诚
但司空玄在石室里做了四千年
见过的事情比钟离吃过的盐还多
真诚这种表情是最好装的
好 他说
钟离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身边的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粮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司空玄
干粮是用北地的苔藓粉和兽油做的
黑乎乎的
硬的像石头
闻起来有一股腥膻味儿
司空玄接过来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好
又硬又腥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但他吃得很认真
一口一口的嚼
像是在吃一顿大餐
火塘边的其他人对他的加入反应不一
那个刻薄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但没说什么
角落里的老头连动都没动
像是一块石头
另外几个人倒是多看了他几眼
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夜幕降临的时候
外面的风雪大了起来
风从石墙的裂缝里灌起来
呜呜的响
像是有狼群在远处嚎叫
火塘里的火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将石墙上的影子晃得更加凌乱
钟离又加了几块柴
火焰才重新稳下来
司空玄靠着石墙坐着
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的意识很清醒
推演图图在石海海中续运转
将那七
七个人的信息一点一点的整理归档
钟离的金属性功法根基扎实
但的灵灵运转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色
受过伤
伤了根基
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那那个人人的金属性功法凌力很烂
但他的金单上有三道细纹
一强突破破下的后遗症
角落里的老头儿最奇怪
它的灵气波动中夹杂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驿站里的其他人陆续睡了
有人在打呼噜
有人在磨牙
有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石板上发出稀稀苏苏的声响
火塘里的火焰渐渐小了
只剩下暗红色的余浸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像一只只半闭着的眼睛
司空玄睁开眼睛
看着火膛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将那两枚符文照得时明时暗
他想起推演子的遗言
推演至此
方知我非我
推言子是在哪里写下这句话的
是在天道废墟里
废墟里有什么东西
让推演子这样的远古大能都崩溃了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要知道
外面风雪呼啸
驿站的石墙在风中微微颤抖
像一头被冻僵了的野兽在瑟瑟发抖
火塘里的余进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
司空玄听到钟离翻了个身
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闭上眼睛继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