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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七八年前
我被宗族通知要回来参加宗亲会
说是祖厝落成
也就是我们本性的祠堂和祖屋落成
是个子孙都得回来
不回来就没祖
这样凌厉的通知
恐怕没有谁有拒绝的勇气
那时候父亲还在
已经偏瘫了
父亲认为这是大日子
坚持要穿上他唯一的一套西装
西装这类衣服
胖的人本就不太好穿上的
父亲又站不住
只好坐在椅子上
母亲和我帮忙
我们折腾的大汗淋漓
最终上半身勉强塞进去了
而裤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套
父亲终究很难穿下
后来是父亲想到一个方法
他干脆趴在地上
我们像装麻袋一样把它装进了西裤
我们三个人倒腾到大汗淋漓
裤子是穿上了
只是裤头系不住
母亲想了一个办法
她用一块轻薄的毛毯盖在父亲的身上
然后我们三个人偷偷会意的一笑
一起去了宗亲会
那一天我才知道
这个祖厝出去的人还真是多
热热闹闹的挤满了从世界各地赶回来的人
有的人说日语
有的人说英语
还有一个应该是混血了
头发带点金黄
眼睛已经不黑了
但还是指着汤开在案桌上
像长出无数水系的大河一般的族谱
激动的用闽南语高喊
我看到了
我爷爷叫蔡友等
我是上次背的族谱
平常都是小心的收纳在祖宗牌位下边的长条抽屉里的
难得这样展开来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父母的名字和很多人的名字
这些名字汇成了一条大河的某条溪流
内心还是有些温温的感慨
我还在感慨着
有个大嗓门看见父亲就冲着我们大喊
哎呀
我家老大来了
这个人皮肤黝黑黝黑的
是海边生活的人的模样
但那天他也特意穿着西装
西装略显宽大
他冲过来
一下子抱住了我的父亲
还做出了要亲我父亲的样子
父亲被逗笑了
笑出了满嘴抽烟黑掉的牙
父亲的面部一侧瘫痪
一张嘴口水就直直的流
但还是忍不住说
这个黑昌
从小就这样不正经的
黑昌瞄了一眼盖在父亲身上的毯子
嘿嘿的笑着
啊
自从生病了到富贵了啊
胖到裤子穿不下了吧
黑昌说着
调皮的做势要掀开
父亲的脸顿时红了
紧张的把毯子拽紧
一紧张
口水又直直的流了下来
黑昌就笑着说
看来连装枪的兜都锁不上了
日子过得不错
母亲又恼又笑
做出了嫌弃着驱赶的样子
去去去
这么不正经做什么
宗族大佬宴席上
黑昌端着白酒特意来敬我们
他应该是快喝醉了
嗓门更大了
他说他是特意来敬我的
他对我说道
辈份上
我应该是你堂哥
因为我是你太爷爷的兄弟的曾孙
我们都是虫子辈的
我现在的身份是咱们宗族理事会新生代的负责人啊
我有一个愿望
就是可以让你们这些去外地的人
以后还想着可以回来
你的父亲是我的小叔
他不好和你讲
但我偷偷告诉你
他太想你了
他偏瘫在家里
每天偷偷的摸着你的照片
想到哭
你能不能答应哥哥我呀
常回来看看你的父亲
我的小叔
我要去看他
他还嫌弃
他就想看到你
你要知道
你父亲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你们了
我听的很难过
不敢去看父亲的脸
我知道父亲委屈的像一个孩子
扑簌簌的掉着眼泪
父亲自从生病之后
越来越像一个孩子
母亲也哭了
但他生气的看了黑昌眼
你不要乱说话呀
我家黑狗达是疼他父亲的
黑昌看到自己把我们一家三口都给说哭了
不好意思的挠着头
哦 我错了
我自罚三杯啊
要不一壶吧
说着
他拿起了酒
真把一壶给干了
喝完之后
他大喊了一声
啊 过瘾了
然后突然放低了声调
你还有父亲多好啊
我都没有了
我这才发现
黑昌也哭了
我就是在那天被迫和他加上微信的
他眼泪一抹
不由分说的拿出手机
对我说道
兄弟 加一下
咱们必须亲起来
和他加上微信的人很难不看到他发的朋友圈
他早上发
中午发
下午发
晚上还发
他发的朋友圈通常都有一个标准的文案
这是今日份的美好的小东食
请注意查收
她发过晚霞
发过新建的跨海大桥
发过在寺庙里打麻将的婆婆阿姨们
发过路上光屁股跑的小孩
也发过那条跑道
然后我记得了
当时他发那条海堤跑道的时候还说过
这是一条用荧光粉铺成的跑道
天暗的时候会发光
我想我得去看一看
趁着现在天还没全亮
屋子里还是黑的
我摸着黑找到母亲放在门口鞋柜上的大门钥匙
出了门
沿着石板路往海的那边走去
我想
海堤跑道应该在那儿的
是的
很容易确定
海堤跑道就在那儿
我往海的方向走
看到路上陆陆续续有人穿着运动服和运动鞋
或骑着摩托车也往海的方向驶去
他们大都是中年人
大腹便翩的
明明看上去睡眼惺忪
但莫名又精神抖擞
某一刻
我觉得我和他们成了一条河流
我们要一起欢欣雀跃的汇入海洋
到的时候
天空已经是灰白的了
那条海堤跑道并没有发出炫目的荧光
只是安静的躺在那儿
伸展下大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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