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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集
当天下午
胡富贵余兴未尽
带着几个狱卒又来
这一次却是有备而来
先用绳子把兆惠捆直了
带枷平爬在地上
用竹篾条蘸了盐水
轮着猛抽
说这叫盐水烧笋
这一顿毒打与上午大不相同
上午只是皮肉疼痛
这一般打法
盐水沾遍全身
竟似火燎炮烙
抽一蔑条心一揪
打得血花四溅
兆惠戴着枷伏身在地挺着
只能看见胡富贵的两条腿移来移去
心中又恨又悲又痛又觉凄凉
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又暗自对天起誓
大号子的犯人们起先还有喝彩起哄看热闹的
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都起身扑着栅栏
紧张地注视着这边
不知哪个号子有个犯人喊一声好汉子
接着几十个人应和
好汉
兆惠头嗡的一声
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兆惠整整昏睡了三天
醒来时发现已不在原来的号子里
却是一间七尺见方的斗室
不但自己躺在床上
而且还有桌子
水壶 茶碗
脖子上的枷和脚上的镣也都去了
浑身都裹着生白布
他恍惚了好一阵儿
看着用净白纸糊得平平展展的天棚
下意识地抬抬身子
隔帘便见那座慈悲大号子矗在东边
这才知道自己仍旧身在囹圄
只不知为什么挪了地方
听见扑扑的吹火声
兆惠转过脸
却见是何庚金弓着腰蹲在地下
三块石头支着药锅子正在熬药
号门子外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搓洗什么
栅门角只露一只小脚
便知是个女的了
兆惠长长吁了一口气
幽幽的说道
哎
给我换号子了
正熬药的何老汉忙起身来
凑到床前问
赵爷
您可醒了
渴不渴
肚子饿了吧
兆惠未及答话
外间栅门口闪出云丫头的影子
扒着门略带喘息
喃喃的说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威灵观世音菩萨
您可算醒了
他真是吓死人了
整整三天三夜
昏的不醒人似的
兆惠一怔
问道
什么
我死过去三年了
何老汉叹息一声
说
四天了
爷台
是三天前挪你来这边小号的头
前儿你晕着
那个胡爷还进去踢了你几脚
为什么搬过来呢
何庚金摇头道
不知道啊
是这里的管监的官儿带人抬你过来的
兴许你家人或者是朋友使了钱
听这里的大爷说
这边关的都是有头脸的大案犯
什么刑不上大夫的话
这我也不懂
反正大夫给你开药治伤
兆惠苦思
断然没人使钱救自己
却仍是头昏脑涨想不成事
由着何庚金喂了几口水
说
我肚饥
那桌上篮子里的包子
给
给我吃一个
您别吃那个
那是云儿给我送的饭
他们供你的是细米白面
还有肉
云丫头
拾掇好了么
外间云丫头连声答应
嗯 就好 就好了
笼子里包子太热了
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打
转眼间用小笸箩盛着几个雪白的包子隔门栅塞过来
兆惠吃了一个
是纯肉和葱馅儿的
一咬冒油
刚要说香
一眼瞥见那篮子
便说道
没有 太腻了
把你吃的拿来我吃
云丫头隔门笑道
就怕腻
用的都是瘦肉呢
也没敢兑油啊
你这个人呐
我们那除了韭菜咸盐
连油都没
拌的什么吃头啊
没听说吗
五月韭
臭死狗啊
她突然觉得失言
红了脸
讪讪转过了身
兆惠却不留心吃了一个韭菜馅包子
果然不甚好吃
而且因为天热怕馊
一味咸得蜇口
一边咀嚼着说不错
问道
哎呦 不错啊
这怎 哎 怎么把
把你也关到这边来了
这云丫头还能在跟前儿伏侍
这太不可思议了吧
呃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
我觉得是地狱搬到了天堂呢
嗨
管他呢
得受用时啊
且受用
反正现时不吃苦头就好
正说话间
一阵脚步声杂踏近来
兆惠看时
是典狱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进来
那年轻人眉清目秀
神情流动
只穿一件天青实地纱袍
束着绛红腰带
配着头上簇新的黑缎瓜皮帽
亭亭秀立
在狱典史身后
满面是温和的微笑
一见便使人心生好感
狱典史见他凝望年轻人
俯身抚摸了一下裹在兆惠膀上的药布
问道
哎
这今儿换过药没有啊
我吩咐他们是一天两换的
身上这会子好些没有
兆惠望着年轻人问
呃
这位先生是
狱典史见他不理自己
却也并不尴尬
忙笑着介绍
嘿嘿 哎
这位是和先生
现在跟着阿桂中堂在军机处当差
那飞黄腾达
那是和珅不待他说完
便截断了
哎
是桂大人叫我来看你的
来迟了一步
您吃了苦了
兆惠没有答话
狱田史凑上来陪笑道
哎
大人大量啊
您得体恤我们这些狗才的难处啊
这当地方官能能瓜地皮
当带兵管能够吃空额
这像我这只有八两
月例
胡富贵儿他们只有二两
这地方不吃犯人吃谁呀
打我爷爷算起
三辈子在这当差了
真是只要犯人不越狱啊
乐得叫犯人管犯人
图的是一个清闲自在不是
哎
那边仁爱号子里边的那犯人头还凶呢
撞到赵爷您手上了
兆惠冷冷地听着
说道
哼
他们要是打死了我
你怎么处啊
啊
现在是我打死他了
你要怎样啊
狱典史一听就笑了
哎 嘿嘿
这这么热的天
狱里哪天不往外抬死尸呢
这事儿不能叫案子
我们有我们的法子
一个暴病报去这个记名备案也就结了
兆惠不禁暗自叹息
哎
真是杀人如草不闻声啊
他转脸问和珅
有没有海兰察的消息
我这等人色
怎么敢问这些呀
等有了信儿
你比我知道得还早呢
您是认事
别想啊
先养好伤再说
这儿我说好了
给您开了单
号子想到院里遛遛也成
要是缺什么的话
告诉那个云丫头
自然有照应的
和珅说完
也不行礼
只向兆惠含笑微一颔首
便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