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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墨再评价
准确的说
君权还是民权
是墨子与孟子的分歧
还是要从上瞳说起
如果说兼爱是墨家学说中最大的亮点
那么上同就是其最大的败笔
正是这一败笔
让我们很难认定墨子究竟是个好医生还是坏医生
因为他这两副药方是自相矛盾的
病人一齐吃了下去
是死是活
没人知道
墨子的药方怎么开出来的
源于他对当时社会之病的诊断
墨子兼爱
尚说
乱何自起
岂不相爱
墨子尚同
尚则说
天下之所以乱者
生于无政长
显然
在墨子看来
天下大乱有两个原因
一是人们不相爱
岂不相爱
二是社会缺领导
生于无政长
缺领导
社会就会处于乱七八糟的无政府状态
这是远古的情况
不相爱
社会就会处于自相残杀的战争状态
这是当时的情况
因此
墨子开出两副药方
针对不相爱的是兼爱
针对缺领导的是上通
墨子这话有点不好理解
从起废禅让到墨子在世
世袭的君主制大约已经实行了一千六百年
怎么能说是无政长
下契之前
氏族 部落
部落联盟也都有自己的领袖
怎么会缺领导
原来
墨子所谓吴政长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缺领导
而是缺少能够统一人民思想
观念
意志的好领导
墨子说
人类诞生之初
还没有政治制度的时候
意见是不统一的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主张
两个人有两个人的主张
十个人有十个人的主张
人越多
主张就越多
所有的人都说自己的主张对
别人的主张不对
互相攻击
互相批判
结果是什么呢
是天下之乱也
至若禽兽
然整个社会乱七八糟
就像动物世界
究其所以
都因为缺少好的领导
这就叫天下之所以乱者
生于吴政长
显然
墨子所谓无政长
与其说是缺少好领导
不如说是意见不统一
治理的办法
当然是对症下药
把人民的思想
观念
意志统一起来
那么谁来统一呢
靠老百姓是不行的
老百姓人多嘴杂
议论多
心眼儿多
哪里统一的了
因此
只能由执政者来统一
自下而上统一
这就叫上同
及意见与上级相同
不过
这里还是有问题
老百姓固然人多嘴杂
执政者难道就不七嘴八舌
要知道
执政者也并非只有一个人呢
解决这个问题
墨子也有办法
他的办法是逐级上同
按照上同忠的说法
就是先由里长统一村民的意见
然后由里长率领村民上同乎乡长
乡长统一乡民的意见
然后率领乡民上同乎国军
国军统一国民的意见
然后率领国民上同乎天子
村民意见分歧
里长统一不了
乡长说了算
乡民意见分歧
乡长统一不了
国君说了算
国民意见分歧
国军统一不了
天子说了算
这样一来
就不怕意见多了
因为上级的上面
还有上级
里长们的意见不统一
有乡长
乡长们的意见不统一
有国君
国君们的意见不统一
有天子
最后总能统一起来
统一起来又怎么样呢
就可以实现兼爱了
因为普天之下
都逐级上同
只要天子兼爱
国君就会兼爱
国君兼爱
乡长就会兼爱
乡长兼爱
里长就会兼爱
里长兼爱
村民就会兼爱
结果是什么呢
是普天之下都兼爱
这就是实现兼爱的第三个办法
集权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可惜有风险
万一天子不兼爱呢
天子不兼爱
国君就不兼爱
国君不兼爱
乡长就不兼爱
乡长不兼爱
旅长就不兼爱
里长不兼爱
村民就不兼爱
结果是什么呢
是普天之下都不兼爱
哼
看来逻辑这玩意儿其实并不好玩
好在
墨子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告诉我们
不必忧虑
因为天子肯定兼爱
为什么肯定兼爱
因为天子是最圣明的
何况他还选择了次圣明的人担任国君
以便一同齐国之意
国君呢
又在国内选择了再次盛明的人担任乡长里长来协助自己
这些人也都是贤良的
因此大可放心
那么
天子又为什么就肯定最盛明呢
因为正是为了一统天下之意
才选择天下贤良
圣之变惠之人
立益为天子呀
天子如果不是最圣明的
怎么会选他
这当然也有道理
遗憾的是
第一
我们不知道那个最盛名的天子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
民选 官选
还是天选
我们也不知道
在当时的情况下
世袭的天子怎么就能世世代代都最盛名
世袭的国君也怎么就能世世代代都次盛名
这些问题
墨子都没说
我们也不能瞎猜
只能在心里嘀咕
第二
就算天子是最盛明的
国君是次盛明的
乡长里长则是再次盛明的
他们也都是人
不是神
难道就永远不会犯错误
这一点
墨子也想到了
他的办法是
规定上级必须听取下级和群众的意见
下级和群众也必须向上级反映情况
他甚至规定
上级有过失不能规劝
群众有好事没有报告
都要惩罚为什么呢
因为上之为政
得下之情则治
不得下之情则乱
所以
下级必须说
上级必须听
那么
意见反映上去
与上级的看法不一致怎么办
听上级的
村民与里长意见不统一
听乡长的
乡民与乡长意见不统一
听国君的
国君与国君意见不统一
听天子的
天子是真理的代言人
最高的仲裁者
这是什么呢
表面上是民主集中
实际上是君主独裁
至少也是君主集权
甚至君主专政
君主拥有最高的思想权
话语权
决策权和对争论的裁判权
这不是君权至上是什么
显然
在这样一种制度下
国家的性质必然是集权主义的
国君的权力必然是绝对化的
人民群众对统治者只能绝对服从
如果意见不一致
便要么放弃自己的观点
要么接受惩罚
哪有权利可言
甚至
就连他们的提意见
也是义务
不是权利
爱民的墨子
居然完全无视民权
这可真有意思
墨子的这个思想
也是儒家不能赞成的
至少孟子不赞成
因为在孟子那里
民权是高于君权的
谁都知道
孟子有一句名言
即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也就是说
民权第一
政权第二
君权第三
君可以高高在上
可以富贵荣华
可以也应该独一无二
比方说
天无二日
民无二王
但是
君主的这种尊崇
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他必须合格
如果不合格
比方说像梁襄王那样
望之不似人君
那他就没有资格享受这份尊崇
那么
合格的君主有什么条件
也有三个
第一
要关注民生
与民同乐
孟子认为
一个君主
最起码要能保证国民安居乐业
衣食无忧
如果像梁惠王那样
弄得袍有肥肉
就有肥马
民有饥色
也有饿剽
那就是不合格的君主
在这个问题上
考核的标准也有三条
一是要做到五十岁以上的人都可以穿上丝棉袄
七十岁以上的人都有肉吃
这是孟子在梁惠王上提出的
为什么呢
因为五十非薄不暖
七十非肉不饱
不暖不饱就叫做冻美
君主也就不合格
这是一个可以量化的硬指标
没有价钱好讲
二是要关心弱势群体
孟子在梁惠王下说
年老而失去妻室的叫做官
年老而失去丈夫的叫做寡
年老而失去儿女的叫做独
年幼而失去父亲的叫做孤
这四种人
都是天底下最应该同情的
不关心他们
也算不合格
这两条算是基本标准
第三个考核标准要高一些
就是要做到与民同乐
据梁惠王下
孟子曾多次与齐宣王谈仁政
在谈到要对弱势群体给予关注时
齐宣王表示
先生这话说的真好
孟子说
大王既然认为好
为什么不做呢
齐宣王说
寡人有病
喜欢钱财
孟子说
这有什么关系
大王喜欢钱财
老百姓也喜欢
大王和民众一起喜欢不就行了
宣王又说
寡人有病
喜欢女人
孟子又说
这有什么关系
大王喜欢女人
老百姓也喜欢
大王和民众一起喜欢不就行了
孟子甚至还对齐宣王进行启发式教育
孟子说
听说大王喜欢音乐
有这事吗
齐宣王马上就变了脸色
说 不好意思
寡人并非喜欢古典音乐
其实是喜欢流行歌曲
孟子说
喜欢流行歌曲也没什么不好
音乐都是一样的嘛
不过微臣想问一个问题
大王认为
是一个人欣赏音乐快乐呢
还是跟别人一起欣赏快乐呢
齐宣王说
当然是跟别人一起欣赏更快乐
孟子又问
是跟少数人一起欣赏快乐呢
还是跟多数人快乐呢
齐宣王说
当然是跟多数人
那么好了
与全国人民一起快乐
岂不是最快乐
要知道
能够与民同乐
那就天下归心
那就是王道啊
可惜
这话孟子是不说白不说
说了也白说
这是第一个条件
关注民生
与民同乐
合格君主的第二个条件是要了解民意
尊重事实
孟子和墨子一样
也是主张贤人政治的
他理想中的志士就是尊贤使能
俊杰在位
与墨子的主张没什么两样
但是孟子的选贤
却不是君主
长官
上级一个人说了算
不是墨子说的上之所是
必以是之
上之所非
必亦非之
而是广泛听取群众意见
然后进行调查研究
孟子说
选拔官员
国军身边的人都说好
不算
将军大夫们都说好
也不算
人民群众都说好
就可以考察了
考察下来
发现确实好
才认命
也就是说
听民意
讲事实
选贤如此
杀人也一样
一定要国人皆曰可杀
然后察之
剑可杀焉
然后杀之
只有这样
才可以为民父母
也才是合格的君主
合格君主的第三个条件是要尊重民权
对等交流
孟子认为
人与人都是一样的
即便是君臣
也要相互尊重
这话孔子也说过
孔子的说法是
君使臣以礼
臣事君以忠
也就是臣对君要忠诚
君对臣要客气
孟子就没那么客气
他的说法是
君之视臣如手足
则臣视君如腹心
君之视臣如犬马
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
则臣视君如寇仇
也就是说
你把我当人
我也把你当人
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就把你当敌人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合格的君主
君主不合格又该怎么办呢
也有两个办法
一是抛弃他
让他去做孤家寡人
二是颠覆他
让他去做孤魂野鬼
据孟子
万章下
有一次齐宣王向孟子问公卿
孟子说
有和王室同宗的公卿
有和王室不同宗族的公卿
他们是不同的
如果是同宗的贵妻之卿
那么君王有了大的过错
他们就要劝阻
如果反复劝阻
君王还不改
就废了他
齐宣王一听
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孟子说
大王不必紧张
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宣王的脸色这才恢复正常
又问不同宗族的异姓之卿
孟子说 一样
他们的职责也是君有过则践
不同的是
如果反复劝阻
君王还不改
就离开他
哼
还是不要那不合格的君主
孟子这样说
是因为在他心目中
民权高于君权
在他看来
君权虽有天授
但天事自我民事
天听自我民听
因此
民为天授
实为民授
也因此
如果君主太不像话
人民就有权利进行革命
齐宣王曾经问孟子
商汤作为夏桀的臣子
周武作为殷纣的臣子
怎么可以弑君呢
孟子说
破坏人的叫做贼
破坏义的叫做残贼
人蚕义的就叫做毒夫
我只听说过打倒那个独夫阴纣
没听说过什么弑君
这就是儒家和墨家
准确的说
是孟子和墨子的第三个分歧
君权还是民权
在这个问题上
我要重重的投孟子一票
同时对墨子表示深深的遗憾
因为墨子其实也是维护民权的
墨子的思想有一个总纲
就是兴天下之利
除天下之害
这十个字在墨子一书中多处可见
贯彻始终
墨子说的天下
当然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要追求的利益
也是天下人的根本利益
而且
他的同情心是向弱势群体倾斜的
在他看来
社会的问题并非孔子痛心疾首的礼坏乐崩
犯上作乱
而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以强凌弱
巧取豪夺
为了争取人民群众的利益
墨子著书立说
奔走呼号
磨穿了鞋底
磨破了嘴皮
这种精神实在值得崇敬
这种立场也实在应该肯定
相反
孔子和孟子则是站在统治阶级一边的
而且在某种意义上
孟子比孔子还要更进一步
孔子只是讲王道
孟子则已经讲王爷
比如 孟子讲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最后落实到什么呢
落实到天下可孕于长
他讲尊贤使能
也是落实到无敌于天下
孟子还说
无敌于天下者
天利也
然而不忘者
未之有也
还有与民同乐也
如此
乐以天下
忧以天下
然而不忘者
未之有也
这就是王爷了
我们知道
在战国时期
王业与霸业
那是只有一步之遥的
看来
历史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
出发点
目的地和实际结果也并不总是一致
墨子为人民谋
结果是君权重于民权
孟子为君主谋
结果反倒是民权高于君权
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因之一是墨子把事情看简单了
在他那里
人民群众似乎只有物质需求
没有精神需求
只有经济利益
没有政治利益
因此
他只为人民群众争取生存权利和经济权利
不为他们争取思想权利和言论权利
相反
在他看来
这些权利还必须无条件的交给统治者
结果按照墨子的方案
如果要把人民群众从经济压迫中解放出来
就必须同时让他们变成统治阶级的精神奴仆
这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看来
评价一种思想和学说
不能只看立场和出发点
还得看最后的结果
墨子为什么会把问题看简单了呢
因为他是狭隘的功利主义者
在他那里
人类似乎只应该有一种需求
这就是物质需求
只应该有一种生产
这就是物质生产
也只应该有一种文明
这就是物质文明
除此之外的一切
包括精神需求
精神生产和精神文明
都是多余和不必要的
什么思想权利
什么言论权力
当然都可以不要
但这也顶多只是思想言论权力可以交出而已
为什么还必须交出
而且还必须无条件的交给统治者呢
因为非如此而不能上通
这就是墨子主张君权重于民权的第二个原因
也是更重要的原因
你想啊
按照墨子的观点
人民群众如果有思想言论的自由
岂非一人一亿
十人十亿
百人百亿
弄得无君臣上下
长幼之节
父子兄弟之理
没大没小
乱成一团
如禽兽染
所以
最好的办法是
人民群众将思想言论的权利交给统治者
自己只承担反映情况
提意见的义务
这就是墨子的主张
毫无疑问
这是墨家思想最大的败笔
而墨子由此败笔也不奇怪
因为他是武士的代表
他的学派也有一种准军事组织
的性质
张映林先生称之为武士的行会
这样的团体
最讲究的就是令行禁止
绝对服从
事实上
在墨家权胜之时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那时
所有的末者都无条件的服从他们的最高领袖巨子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们的组织内部
甚至可以动用私刑处决违法乱纪的人
这也是墨家与诸家的一大区别
墨家学派有如国家
师生之间有如君臣
儒家学派有如家庭
师生之间有如父子
至于道家和法家
则是连组织都没有的
这又谁是谁非呢
可惜
现在我们还不能做出最后的结论
因为就在儒墨两家争执不下的时候
另一种声音也在中华大地上响起
这种声音认为
什么仁爱还是兼爱
什么君权还是民权
什么改良还是革命
都没有意义
解决社会问题
不是靠做
而是不做
不是要考虑做什么和怎么做
而是要考虑不做什么和怎么不做
也就是说
顺其自然
或者无为而治
以火救火固然不对
以水救火也不行
前者也就是仁爱
是扬汤止肺
后者也就是兼爱
是杯水车薪
正确的方案是什么呢
釜底抽薪
我们知道
发出这个声音的是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