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是范闲一系最强大的对手,
所以这几年里,
监察院也将所有的情报中心都集中在信阳和广信宫里。
范闲了解长公主,
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更加了解,
这是一种心理学层面上的问题,
他能够敏感地察觉到长公主对于当年那位女子复杂的眼光,
甚至是对于那个男人的畸形的情感。
不如此,
不能解释庆国自叶家覆灭之后古怪的政治格局,
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只是范闲不会对长公主投予一丝怜悯,
在这一方面,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冷漠和无情。
正如往日说过无数遍的那句话,
醉过方知情浓,
死后才知命重。
他要活下去,
谁不想让他活下去,
那就必须死在他的面前。
江南如何啊?
长公主轻舒玉臂,
缓缓放下酒杯。
时值冬日,
宫中虽有竹炭围炉,
但气温毕竟高不到哪儿去。
长公主穿的宫装也是冬服,
有些厚实。
然而,
便是这样的服饰,
依然遮不住她身体起伏的曲线和那无处不在的魅惑之意。
此时婉儿已经睡着了,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从后殿出来覆命,
然后退出殿去。
闭了殿门。
范闲眉头微皱,
却也不会出言拦阻什么,
毕竟长公主是她母亲,
他不方便说太多话。
江南挺好的,
风景不错,
人物不错。
范闲笑着应道。
母亲大人若有闲趣,
什么时候去杭州看看?
虽说母亲大人四个字说出来格外别扭,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几年前就去过,
如今风景依旧,
人物却是大不同,
有何必要再去?
长公主离席,
一边往殿外行去,
一边讥讽道,
这话里自然是指原属于她的内库,
如今却被范闲全部接了过去。
范闲并未离座,
微微一愣,
半晌后恭敬说道。
生于世间,
人物是要看的,
风景也是要看的。
人物总如花逐水,
年年朝朝并不同,
风景矗于人间,
却是千秋不变。
人之一生短暂,
却能看万古之变之情,
这才是安之以为的紧要事。
长公主一怔,
回头看着范闲,
微微偏着头,
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是想劝本宫什么?
安之不敢。
范闲苦笑应道,
长公主微嘲一笑,
哼,
这世上你不敢的事情已经很少了,
只不过妄图用言语来弱化本宫心志,
实在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在皇太后的面前,
李云睿是一个乖巧的甚至有些愚蠢的女儿。
在皇帝面前,
李云睿是一个早熟的,
甚至有些变态的助手。
在林相爷面前,
李云睿是一个怯弱的甚至有些做作的佳人,
在皇子们的面前,
李睿是一个温婉的甚至有些勾魂的妇人,
在属下们的面前,
李云睿则是一个一笑百媚生,
挥手万物灭的主子。
只有此时此刻,
在广信宫里,
在自己的好女婿范闲面前,
李云睿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她自己,
最纯粹的自己,
没有用任何神态、
媚态、
怯态却做丝毫的遮掩,
坦然地用自己的本相面对着范闲。
或许这二人都心知肚明,
敌人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所以不需要做无用的遮掩。
所以范闲也没有微羞温柔笑着,
只是很直接地说道,
夫光阴者,
百代之过客,
天地者,
万物之逆旅,
安之不敢劝说您什么?
只是觉着人生苦短,
总有大把快乐可以追寻。
还没有等他说完,
长公主截断了他的话,
冷冷说道。
诗仙是个什么东西?
敌得过一把刀两把刀?
睁开你的双眼,
看清楚你面前站的是谁。
不要总以为说些酸腐不堪的词儿,
沾沾自喜地卖弄几句看似有哲理的话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这话说的寻常,
但内里的那份骄傲和不屑却显得格外尖刻。
此时并无外人在场,
长公主殿下显露着她最真实的一面,
不要总以为女人就是感性胜过一切的动物,
你自己写的东西里也说过,
男人都是一摊烂泥,
既然如此,
就不要在我面前冒充自己是一方玉石。
长公主冷漠说道。
范闲无话可说,
只好苦笑听着。
长公主走到殿门旁边掀看。
还棉帘站在了石阶上,
看着四周寂静的皇宫夜色,
范闲自然不好再继续坐在席上,
只好站起身来,
跟着站了出去,
想听听这位丈母娘想继续说些什么。
看清楚你面前站的谁?
长公主并未回过身来,
那在寒风中略显单薄的身躯却无来由地让人感觉到一阵心悸,
似乎那里蕴藏着无限的疯狂想法。
本宫不是海棠那种蠢丫头。
本以为北边终于出了位不错的女子,
哼,
结果没料到依然是个俗物。
范闲无语,
只有苦笑,
心想,
谁敢和您比啊?
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中,
似乎也只有这位长公主殿下敢行,
人所不敢行,
敢和男子一争高下,
在所有的方面都和男子一争高下。
范闲隐约有些明白了,
长公主根本没有将那些事儿当成一回事儿,
是的,
就是这样的,
天都快哭了。
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面对着这样一位女子,
他竟是生出了束手束脚的感觉,
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你应该清楚母后为何宣你进宫,
还有今夜的赐宴。
你我心知肚明,
便不用多论,
只是多遮掩少许吧。
本宫可不想让母后太过伤心失望。
范闲一躬及地,
诚恳说道。
谨遵命。
紧。
长公主的唇角缓缓地翘了起来,
夜色下隐约可见的那抹红润曲线格外动人。
不得不承认,
你的能力超出了本宫最先前的预计。
而你是她的儿子,
更让我有些吃惊。
难怪这两年里杀不死你,
也掀不动你。
陛下宠你老家伙们疼你。
只是很遗憾,
你终究也只是个臭男人。
这是荷尔蒙以及分泌的问题。
贺而蒙长公主微微一怔,
那双迷人的眼睛第一次在坚定之外多了一丝不确信的疑惑。
但她马上摆脱了范闲刻意地营造,
冷冷说道。
你和你的母亲一样,
总是有那么多的新鲜词儿。
范闲心头微动,
平和问道。
您见过家母?
长公主沉默了少许后说道。
废话。
她当年入京就住在诚王府中,
哪里能没见过?
想不见到也不可能。
说到此处,
长公主的双眼柔柔地眯了起来,
本宫很欣赏她。
甚至可以说是嫉妒她。
然而,
最后。
我却很瞧不起她。
范闲皱了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