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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集
周志刚缓缓站起身
走到了外屋
他见蔡晓光惴惴不安的站在外屋
也没理
转身又进了里屋
在里屋门旁
周志刚站住了
对秉义说
秉毅
你过来
秉义就起身走到了父亲跟前
周荣
那个事儿
你知道多久了
爸 我
半年多了吧
周荣大声说
爸
你没必要审问我哥
有什么要问的
你直接问我不行吗
周志刚吼道
这会儿我就根本不想跟你周荣说话
周志刚吼罢
接着问炳义
都半年多了
你为啥一直替他瞒着我啊
秉义苦笑道吧
我不是诚心替他瞒着你
我妹都已经这么大了
我觉得她的事吧
应该让他自己告诉你为好
好
好啊
就是刚才那么一个好法啊
在我的生日饭桌上
要不是我外孙女逼的他不说不行了
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嗯
月月那么说的
连我都替他扫帚
乱七八糟嘛
周志刚气得脸色发白
对于已做母亲的女儿
他打不得也骂不得
他满胸膛的怒火只能朝大儿子发泄
秉义分辨道
啊
除了刚才的事
我 我
我也料不到啊
我又不是诸葛亮
能掐会算的
我
你不替他瞒我
结果就会两样
你这老大是白当的吗
是老大就该担起老大的责任
你就这么当老大的吗
啊
事事瞒着我
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啊
我是咱们周姐的一个摆设吗
周志刚突然举起了他那老建筑工人粗糙厚大的手掌
炳义无奈的闭上了双眼
炳坤在炕上喊了一声爸
顾不上穿鞋就下了炕
周志刚的巴掌没能扇在大儿子脸上
他被从外屋冲进来的蔡晓光拦腰抱住
蔡晓光搂紧他的腰往后拖
不让他接近秉义
周志刚大叫
你放开我
我们家的事儿不用你外人管
周荣走了过来
平静的对蔡晓光说
你放开我父亲
蔡晓光犹犹豫豫的松了手
周荣横跨一步
站到哥哥前面
他说
爸
你要打要骂冲我来
我不愿意眼看着我哥替我受委屈
我有言在先
结婚离婚又结婚
都是我的自由
只要我没拿婚姻当儿戏
谁也无权干涉
你打我骂我
我都可以忍受
但并不等于你打的就对
骂的就有理
更不等于你有打骂的特权
我就有
周志刚第二次高高举起了巴掌
周荣仰着脸
眯着眼
蔑视的瞧着父亲的大巴掌
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面对一贯心高气傲的副教授女儿
老建筑工人的大巴掌扇不下去了
那时
她的思绪一下子穿越回到十几年前
他曾去过的那个贵州山区小学的山洞
正是在那洞旁
他对冯化成声明
我的巴掌不伤知识分子
如今
女儿也是知识分子
甚至可以说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他的大巴掌僵在了半空中
过了好久才吼出一个字
滚
周荣对蔡晓光说
咱们走
于是二人转身走了
炳坤穿上鞋
他把哥哥推到了外屋
小声说
哥
我看你最好也走吧
炳毅朝里屋看了一眼
见父亲站在桌旁
看着一桌子饭菜
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的
母亲则握着扫帚东挥一下西扫一下
口中还念念有词
你个没皮没脸的狐狸精
总闹得我家不得安生
我打死你
我打死你
炳义说
这种情况
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炳坤说 哥
有我和郑娟在吗
如果不能让咱爸消了气儿
那我们就住下来
他把哥哥推出了家门
月光下
大大小小不少人聚在小院里
窗子两旁也是人影
显然都在偷听
先是偷黄土的孩子回去说老周家人在吵架
引来了一些特爱看热闹的男男女女
光字片最令人羡慕的五好家庭发生了严重内讧
而且是在老爷子的生日饭桌上
这让那些男女好奇极了
心里也舒坦多了
炳坤对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顿生羡恶
他听到哥哥秉义客气的招呼着
谢谢大家关心啊
没啥事儿
我爸一直高兴
喝多了点
没事啊
炳坤就冲着哥哥嚷起来
哥
说啥废话呀
烦不烦啊
走吧你
赶紧走
他没好气的一嚷
那些大大小小的人影才纷纷散去
炳坤转身进了家门
郑娟已经下炕
正在劝父亲
周志刚问
你哥走了
炳坤说
我把他撵走的
免得在你眼前你难消气
不到半小时
眼前只剩下小儿子一家三口
周志刚怒不可遏
我这算过的啥生日啊
他有掀桌子
炳坤与郑娟连忙拦住
郑娟说
爸
你别生那么大的气
气出病来就麻烦大了
你要是继续耍你的老威风
聪聪都会怕你的
估计再不敢让你抱了
一提到宝贝孙子
周志刚不由朝炕上望去
孙子聪聪却已不在炕上
聪聪呢
我孙子哪去了
那不
奶奶抱着呢
周志刚这才看见老伴儿抱着聪聪坐在昏暗的角落
聪聪还在紧张的流泪
紧抿着嘴
一副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儿的可怜模样
周志刚走到老伴儿跟前
向聪聪伸出了双手
聪聪把头一扭
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让他抱
炳坤说 爸
您别忘了
咱们家门上贴着五好家庭光荣牌呢
刚才外边的大人孩子都在偷听
我哥说
他说啥呀
说您喝多了呗
他还能说啥呀
周志刚长叹一声
走到炕沿边坐了下来
蜷曲双腿躺了下去
老泪纵横
他的眼前浮现出冯化成的脸庞
曾经的女婿对他这位大三县老建筑工人岳父特别尊敬
他早已能够面对现实
接受那样一个落魄女婿
后来甚至也有些喜欢他了
如今
曾经的女婿成了北京人
女儿晋升副教授
一切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美好时
曾经患难与共的女儿女婿却离婚分手
各奔东西
这到底为了什么
太意外了
周志刚难以面对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走回大学大约四十分钟
蔡晓光和周荣几乎一路都没有说话
蔡小光问
不乘车吗
周荣反问
你想乘车吗
看你
我想走走
两个人就说了这么几句话
蔡小光想挽着周荣
但是他不敢
走了一段之后
是周荣主动挽住了他
那四十多分钟的路
行人稀少
蔡晓光必须要把周荣送回去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周荣那栋宿舍楼的走廊里
各家各户的锅碗瓢盆
交响乐已经演奏完毕
安静了
各家各户的缴费电灯也都熄了
只有走廊两端的顶灯还亮着
周荣拉开门之后
扭头问 小光
想进来吗
蔡晓光点了点头
周荣关门前
不由自主的向走廊两边望了望
一九八六年
许多人还是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的
大学教职工住的筒子楼也一样
周荣深知此典
他的表现是出于本能
蔡晓光站在玄关那
不敢贸然进来往里走啊
得经过你的允许啊
你呀
太对不起了
蔡晓光内疚的快哭了
周荣说道
不提那事儿
就当没发生过
我做不到
你呀
周荣拉着蔡晓光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非常的简陋
只有两把椅子
你这的椅子太少了
多来一个人就没地地坐坐
得添几把椅子
没腾出时间买
哪天让我弟替我买回来
你别麻烦他了
你即使上班的人
时间有限
我没洗澡的时候
就是个闲人
包我身上
周荣不做
也没请小光坐
两个人就一直那么站着说话
周荣问道
在你眼里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
你是女神
太老套了
其实啊
我也就是一个渐渐老去的女人
希望你首先把我看成一个可以成为好妻子的女人
小光低头想了想
抬起头刚想说什么
周荣用一根手指轻轻压住了蔡晓光的双唇
蔡晓光一乐
周荣突然搂住了蔡晓光的脖子
热烈的亲吻起来
晓光也条件反射的紧紧的抱住了他
长久的深吻
让两个人都有一些头晕目眩
他们就继续拥抱着
周荣依偎在蔡晓光的胸前
轻轻的问道
在我家
你受伤了吧
是有点
我也受伤了
我理解
你相信一番美好的做爱可以减轻心理方面的疼痛吗
这
我不太清楚
试试好吗
就如那充满柔情蜜意的细小声音
如同从远处传来的海妖迷人的歌唱
蔡晓光陷入了如梦境般的恍惚
好
周荣轻轻的推了他一下
不无羞涩的说了一声
去插门
一九八六年
省属重点大学有暗所的门也不多
当初为苏联教授们准备的专家楼
要让门外的人推不开门
安装的也是叫做插关的构件
蔡晓光插好插官后
周荣已经偏腿坐在了吊铺上
脱下了外衣
周荣的深红色高领毛衣紧紧包裹着上身
他居高临下朝他微笑
然而
接下来发生了很遗憾的事情
蔡晓光上小梯子的时候
不是一脚踩空
哎呦一声倒在地上
扭伤了脚踝
不算非常的严重
却毕竟上不了吊铺了
这也太不是时候了
周荣决定陪小光去医院
已经九点多了
搀着小光走到公交车站去等车
实在不是上策
他猛然间想到学校车队
车队有为教职员工以及学生解决燃眉之急服务的值班车
他匆匆赶到车队
值班车辆出动需要登记
什么人要车
什么事儿时间
这些都需要在表格上填写清楚
月底从工资扣钱
两天后
关于破格晋升的副教授周荣的一条负面新闻在哲学系传开了
接着很快传遍全校
生活作风有瑕疵
在当年可是大问题
形势所迫
周荣与小光匆匆办理了结婚手续
周荣自有一套应对负面新闻的策略
所谓流言止于智者
他买了几斤好糖
一天中午亲自拎到教职工食堂
每张餐桌上都放了一份
附有一张自己设计制作的新型卡片
上面写着几行喜感文字
感谢同志们关心
向大家汇报
为了今后集中精力搞好教学
本人现已领取结婚证
本着节俭原则
不举办婚礼
请大家吃几块喜糖
分享我们的快乐
周荣以为这么一来
负面新闻一定会灰飞烟灭
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人们欢迎喜糖
但关于他与前夫后夫的故事
又被创作并传播开来
有一些现实依据
更多的还是虚构
乍听起来
似乎属于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作品
细一杂么
却有儒林外史似的暗讥吟讽
周荣无计可施
对于大学校园里的飞短流长
巨闻成雷
她这个智慧型的女性智商不够用了
蔡晓光有些愤世嫉俗
他抱怨说
怎么大学校园里的风气也这么粗不可耐啊
高等教育工作者的精力用在做学问方面不好吗
啊
为啥偏偏喜欢编造别人的私生活呢
周容见怪不怪
泰然处之
不少外国人通过引起别人注意来感受存在价值
我们许多同胞习惯于通过关注别人来体现自己的存在价值
文革期间
这种习惯受到鼓励和怂恿
甚至连孩子们也认为是好习惯
改是需要时间的
再说啊
我赶上机会评上了副教授
不少同事心里不服气
好事临头
应该换位思考
别人的妒忌也很正常
也不能说周荣枉费心机
请同事们吃喜糖还是有效果
从此蔡晓光可以大摇大摆出入他的宿舍了
在走廊里碰到人
点头招呼一下可以视而不见
擦身而过也没问题
蔡晓光虽对高校教师有些成见
每次在走廊碰到
却都谦卑的微笑点头
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那本不是他的做人风格
也不是周荣的做人风格
在蔡晓光周围的人当中
只有周秉毅才是那样
此刻
周荣已经在备考本校哲学系的博士了
本系研究阳明心学的权威汪尔淼教授对周荣十分青睐
汪教授北大哲学系毕业
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中国古代哲学专业学生算得上是冯友兰先生的弟子
一九五七年被打成了右派
此后一直默默无闻的在图书馆做管理员
八十年代初平版后
他出版了一部早前偷偷就写成的专著中国古代哲学思辨
深入浅出的普及哲学知识
引起一定的反响
于是名字抖落尘埃
浮出学界水面
其实
汪老教授只不过是受到学界一批人的关注
一九八六年
古代哲学专业一如既往不受待见
甚至是被认为是清谈之学
无用之学
形形色色的西方现代哲学流派纷纷被介绍到中国
首先在中青年知识分子之间的影响日渐升温
在大学课堂更受欢迎
在这种情况下
汪尔邈的中国古代哲学课相当的冷清
往往不过坐着几名学生而已
但是汪教授似乎并不感到悲哀
即使面对两三名学生
也照样情绪饱满
讲的有条有理
他还想培养自己的学术接班人
不知怎么
周荣进入了他的考察事业
汪教授第一次到周荣家做客的时候
没落座几分钟
就直奔主题说道
考我的博士生吧
那个时候的周荣已经结婚
他的宿舍很温馨
可学您教的那些东西
究竟有什么用呢
周荣脱口就问
尽管微笑着
但还是让老先生窘态毕露
这
这太不像你说的话了
我没有想到
真的没有想到
你太让我意外了
我本以为
啊
既然你这么说了
那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课堂上
面对学生时
汪教授可以做到不耻下问
平时他是很要知识分子的面子的
臭老九咸鱼翻身
非但不臭了
分明还开始吃香起来
老先生就更加顾惜自己的面子
这天的他似乎有点自讨无趣
说完一番大失所望的话
起身就走了
周荣好生自责呀
他反省自己对一位长者同事出言
未免倾覆
几天之后
他现身于汪尔邈的课堂
除了周荣
只有几名学生
其中还有两名学生分明在谈恋爱
心不在焉
不时眉目传情
交头接耳
汪尔邈也不说他们
几乎始终望着周荣一个人的脸
语调平缓
滔滔不绝的讲
他把黑板一分为二
一边清清楚楚的写出所讲内容的提纲
另一边一组一组对应着写出关键词
他的板书字体俊逸方正
看起来是有童子功的
那一天
周荣领略了什么叫学问扎实
什么又叫敬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