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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集
车轮碾压着巷内的青石板道
马车逐渐远离东城
经由朱雀大道出了长安城南门
上了帝国官道
向着远方晨光下如同仙境一般的书院而去
明缺看着窗外道旁的青树野花
田畦脸色平静如常
这段道路上的和春明景看了太多次
已经无法引发他更多的思绪
看了片刻后便把窗帘放了下来
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
他缓缓闭上双眼
数日来的疲惫与紧张早已离开了身躯
但这却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冷静回忆这些天的经历
晨光透过窗帘
再穿过眼帘
变成极黯淡的光线
与那片即将迎来黑夜的荒原光线极度相似
他的思绪瞬间飘回到那些奇怪的梦
以及登山过程中所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幻境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宁缺睁开双眼
摇了摇头
在先前的时间里
他再次重温了一遍那些光明与黑暗的交织
那些来自天地最远处
内心最深处的召唤
然后发现这些和自己实在是没有半点干系
如果最后那步选择是书院的考验
为什么书院的大修行者会弄出如此玄妙的境界
而自己为什么会正确
书院后山登顶前的选择考验
过于形而上
过于庄严肃穆
而明却不过是个刚刚进入不惑境界的弱小修行者
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就如同海德堡大学的哲学教授逮着一名刚刚进入小学的孩子问他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无法回答
我叫萌萌
维奇
来自法兰克福
要去雁塔河里钓鱼
肯定会声音嘹亮的回答
也许海德堡大学的哲学教授也教神学
也许这名教授骨子里和古代中国那些禅宗大师差不多
就爱玩那种反璞归真
牛屎牛黄的套路
听着这回答便瘦躯猛震觉得小孩子的回答看似简单
实际上绝不简单
直指本心便觅到了终极道路
愈发觉得小孩子是不出事的天才
即将正式进入书院二层楼学习
但说实话
直至此时依然不知道为什么书院
为什么那条漫漫山道和设置幻境选择的大人物们会选中自己
宁缺思索很久之后
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夫子因为太高深
所以高深糊涂了
而我就是那个小孩子
长安城西南向的阔直官道上
由数辆马车和数十名骑士组成的队伍正在沉默前进
这些马车和外饰以黑金二色为主
透着股难以形容的华贵与肃杀之意
数十位骑士虽未穿着盔甲
但整齐的黑色战袍与脸上的坚毅神情
依然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这些骑士正是西陵神国威震天下的护教军
号称世间最精锐之骑兵
有资格被他们居中保护的那几辆马车
毫无疑问都是神殿的大人物
此时天色尚早
车队便出现在长安城南方的官道上
说明他们是在城门开启后
第一时间便离开了长安城
由神殿大人物和护啸军组成的队伍
如果行走在别的国度
一定会引来无数人的围观喝彩
甚至道旁可能会有不少信徒愚妇叩首不止
但现在他们是在大唐帝国境内
天色尚早
官道两旁没有人投以注视的目光
更没有人献上虔诚的眼泪
队伍只是沉默而快速的前行
给人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尽快离开的感觉
隆庆皇子坐在中间那辆奢华却又肃杀的黑金色马车内
平静的目光透过窗口望向旁人的民宅与田间如金色毛毯般的油菜花
听着四周急促的马蹄声和骑士们的呼吸声
感受着那股压抑的气氛和怪异的沉默
忽然微笑开口
白石
整座长安城欢腾
信众妇孺夹道欢迎
瓜果鲜花向着马车乱掷
去时却是如此沉默安静
甚至要特意选择城门开时偷偷离开
是不是很像丧家之犬啊
坐在对面的天谕副院长莫离神官脸色微变
不明白为什么荣庆皇子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强行压抑心头的怒意
开口说道
大人何必如此自辱
隆庆皇子脸上浮现淡淡嘲讽神色
护教神军无论在世间何地
都身着金色盔甲
光芒四射
有如天神
然而进入唐人境内便必须卸甲交枪
不然便不准进入
这才是羞辱
副院长
你可知为何在长安城里
我要住在桃花巷中
莫离神官心头微凛
不知道隆庆皇子这番发问是不是想试探自己什么
然而看着对方的微笑容颜
不知为何
他心头愈来愈寒
犹豫片刻后
诚实回答
因为皇子本命物便是桃花
不错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桃花为本命物
莫离神官摇了摇头
关于这一点
西陵神殿里的人们始终不知道真实原因是什么
隆庆皇子望向窗外那些充满乡野美感的油菜花田
平静开口
因为夫子当年入西陵
一面饮酒
一面斩落神山上所有桃花
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阻止他
这是我西陵神殿百年来遭受到的最大羞辱
我选择桃花为本命物
便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份羞辱
今番
我自降身份接受书院二层楼的考验
便是想有机会能跟随夫子学习
以期日后能替神殿把这番羞辱讨回来
然而没有想到
居然被宁缺又羞辱了一番
莫离神官想要安慰他几句
但发现着实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
你刚才说我那番话是自辱
其实不对
羞辱这种事情
与谁发起没有任何关系
只在乎实力
若我比人强
那么这番话便是调侃
若我比人弱
那番话才变成自辱
唐人能让我护教神军
谢甲夫子能斩尽满山桃花
宁缺能逼得我像条狗般逃离长安
都不是他们有意在羞辱我
而是因为在某些方面
他们更加强大
不过
我很谢谢这番羞辱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或许
我已经踏出了那一步
现在
我只希望宁缺能真正迅速强大起来
好让我有讨回这番羞辱的机会
莫离神官闻言一惊
旋即狂喜
心想隆庆皇子若能在旅途中晋入知命境
那么神殿或许会看在这件事情上
饶过自己此番出使给神殿所带来的羞辱
在连声恭喜之后
他已经暗自下了决心
日后一定要把皇子的大腿抱的更紧一些
忽然间
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低声问龙庆
崇明太子已经回了燕国
皇子晋入知命境界的好消息
是不是尽快让人通知燕皇
让父皇知道这件事情又有何意义
争夺皇位
莫非区区一个燕国的皇位会比昊天大道更吸引人
但那皇位
本来就应该是皇子您的
是我的
永远都是我的隆庆皇子想着在书院后山上看到的那些幻境
尤其是最后悬崖畔那几步里所看到的大光明
大恐惧
面色微显苍白
旋即坚毅开口
任何想要抢走我东西的人
都会是死人
他的手从窗外收了回来
不知何时
指间已经多了一朵粉嫩欲滴的桃花
他把桃花随意插在自己的衣襟之上
不知那充满生命气息的花瓣之下
可有着一个透明的空洞
隆庆皇子看着窗外的民宅炊烟
田间的油菜花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
平静微笑开口
再过些年
我要把这些难看的唐人民居全部推倒
把田间的油菜花全部铲除
然后一把火全部烧掉
烧掉那些罪恶与肮脏
烧出一个圣洁光明的天地
马车如同往日一样停在书院外的草甸旁
宁缺走下车来
然后发现今天的书院气氛变得与往常非常不一样
依然有很多学子站在远处看着自己议论
但是他们往日目光里的那些鄙夷和厌憎
早已经尽数换作了震惊
羡慕和淡淡的悔意
就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
明缺走进了书院
和石阶旁的常征明微微点头致意
便看到了一个小书童正站在晨光中向自己挥手
不由微微一怔
那小书童生的眉清目秀
小脸极为水嫩
仿佛粉妆玉琢一般
他看着宁缺向自己行来
极为恭谨地行了一礼
小先生
我是我家少爷的书童
奉命带您上山
小小书童
却偏要摆出老夫子的作派
明缺忍不住笑了笑
问题是尹家少爷是谁呀
而且为什么要叫我小先生呢
小书童格格一笑
摸了摸脑袋解释道
我家少爷排第二
称呼是少爷给我定的规矩
您是后山最小的那位
所以我就要叫您小先生
那陈皮皮是几先生啊
以往他是小先生
现在既然您是小先生
所以他就是十二先生
大胖子和小先生
听着总觉得有些不搭呀
其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今日明缺进入书院后山的道路当然不可能是那条折腾掉他半条命的山道
小书童带着他走进了一条僻巷
从旧书楼旁的一条石径斜插了上去
然后在满山浓雾前停下了脚步
小先生
旧书楼二层楼里也有条路
不过少爷说了
今天您是第一天来
所以请这边走
明缺看着身前的云雾
下意识里想起了前天那条漫漫山道上的雾气
身体微微僵硬
沉默片刻后温和的问小书童
雾里没有什么古怪吧
当然没有
我都经常走的
这片山雾确实没有什么古怪
比如变成飞剑的竹叶
变成瀑布的山泉
变成大海的小池
这片山雾非常古怪
明缺只不过走出了数十步
居然便走到了书院后山的山腰间
他挥袖拂去身前最后的几缕雾气
看着眼前在晨光下宛若仙境的山腰景致
不由得呆住了
从书院方向望去陡峭无比的大山
在迎着东面的方向
竟然有这样一大片平坦的崖坪
崖坪之上有镜子般的小湖
有怒放的野花
有恬静的青草
有参天的古树
花有千种万种
其中也有桃花
但是夹在其间毫不显眼
参天古树下有十余间样式简单的房屋
炊烟袅袅正在升起
房屋背后的山崖间有道银线正在倾泻而下
竟是极远处的一道瀑布
一群黑色的鸟儿在崖壁与瀑布间欢鸣飞翔
晨光之中
如斯美景撞入眼帘
宁缺怔怔不知该如何言语
感受着后山间清幽的天地元气和生命味道
一个念头不知何时强行涌进了他的脑海
无论是谁
想要毁灭这样的美丽
我一定会先灭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