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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他站在我的对面
盯着我看了有三秒钟
密集的眼睫毛下
那双眼睛并不黑白分明
像是与俄罗斯血统有关联的绿瞳
我一直认为有这种颜色眼珠的人
胆大敏捷
就像左撇子一样与众不同
管教说
你们俩按照文本规定
先把词对一下
注意中间的间隔部分
文本我早已背熟
理应也是
我们俩把文本顺利的串下来后
管教说
可以
然后让我和李英再对几遍
直到完全流畅为止
管教强调要流畅
说完呢
转身去招呼其他人集合了
继续练习各伴舞
我和李英站在靠窗台处
上午的阳光像洗干净的绸子
我抬头看着李英
他也正在看着我
眼神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飞翔过来
清澈
温和
又有几丝疲惫
同时还隐约藏着刀尖似的锋芒
我咧了下嘴
说 开始吧
然而我第一句就念错了
我怎么也想不起第一句的词儿是什么
是蓝天大海还是白云
脑子里空茫又僵硬
像是煮熟的鸡蛋一样
我就问李英
我的第一句是什么
他看着我 说
春风拂晓大地
哦
我想起来了
春风拂晓大地
雨露润醒万物
我有些慌乱
但还是鬼使神差的注意到李英的脖子很细长
像跳芭蕾舞的人
我竟然还闪电般的看到在她的咽喉左侧有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后来在李英不断的提醒下
我们总算完成了串词
他没有任何责怪或者是不耐烦
只是轻轻的笑
他的笑像是遮了一层纱一样
负责排练的管教走过来
他仔细看了我一眼
说
两个人站的离那么远干什么
演出时只需要相隔半米的管教对李英挥了下手
李英
你过来一点
又用对讲机拨弄着我的胳膊
来来
往里站一点
别像个木头一样
我和李英相隔半米
面对管教站好
余光中
我看到李英的左手张开又合上
手指苍白而又纤细
一丝微簇的鼻息拂过我的脸
像看不见的雾一样
管教说
要有表情
庄重中要有激动
接着他扭头叫来一个女犯
于平
你帮他俩调整下表情
叫于平的女犯看管教离开了
小声对李英说
姐
你俩转过身
脸对着窗户
别让管教看见脸
省得他多心
于平呢
很年轻
样子却很机警
是管教放心的那种人
他看着我说
脸别像块橡皮
松弛一些
你到底会不会笑啊
李英说
别吓人
让你到南京去
你就不啰嗦了
我要是去了
横扫一片
一个不留
于平小声的对李英说
做给管教看的
他耳朵可灵了
李英的朗诵声明亮而又柔和
让我想起上学时教室里的气氛
有那么一瞬间
我以为自己回到了课堂
我们都还是学生
此刻正在完成老师布置的诗朗诵作业
练了几遍之后
我就完全放松了下来
停顿的间隙也有把握了
每到我俩换送时
理应都抬下手指
我马上接下一句替换
十分默契
于平说
你得看着他的眼睛
含情一点
哦不
是深情一点
要有感激状
我看李英一眼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又挪向窗外
我问于平
你犯什么事进来的
打架怎么了
于平梗着脖子说
没什么
就是佩服
我笑了
于萍问我
你不是干了那些恶心的事儿吧
就买了两把枪玩玩
我看了看管教那边一眼
小声的说道
李英看着我
目光中泛出一丝冰一样的闪光
于平这时冷冷的对李英说
姐
这人是你那帮的
管教看我们在说话
走过来问
排的怎么样了
于平说
我正批评他呢
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怎么上台
管教说
要放松
向那两个唱歌的学习
他们可都像是回了娘家一样
管教又对于平说
你也别那么恨
这可不是在车间干活
看管教走了
于平小声问我
你以前是干啥的
哦 读书人
判了多少
进来几年了
没有期十来年了
丫头
你审问呐
于平看着李英说
姐
这人还没傻
不知怎的
我看了李英一眼
他也正目光严肃的看着我
然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一周的排练转眼就要结束了
彩排结束后
观看的省监管局领导和女监的监狱长等人从临时观众席站起来鼓掌
并说了肯定以及鼓励的话
参演的十几个女犯在管教的口令下站成一排
我们三个男犯也站成一排
当我们三个按口令左转向排练室门口走时
我大胆注视着挺胸站立的女犯们
她们也不顾一切的看着我们三个
这个时刻
空气是稀薄的
回南京的途中
管教问我没违规违纪吧
我告诉他没有
管教又问我
有什么感受啊
和我搭档的女犯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说
她是个女的
似乎姓王
我没说实话
要是那样的话
管教会继续追问下去的
回监狱的前三天
我每天都在回答监区上百号人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与女犯相关
只有我们小报组的四个连号什么也没问
我知道他们的心里都有只烧开了水的大锅
等着把我丢进去煮了呢
第四天是星期天
中午我避开所有人来到裱画室
推开门
我看到x正在聚精会神的画画
监狱长让他画一百幅的国画
表好状况后挂在各监区的建设楼内
以装饰单调的生活环境
他边勾勒着云朵
边问我
见到他了
我说见到了
他还好
那好
那我就放心了
x呢
他曾经毕业于美术学院的国画系
入狱前是济南的一个黑帮老大
十年前犯组织黑社会罪
被判处死缓
异地服刑
和我同在一所监狱
他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情人
是他的邻居
他这样告诉我
大学毕业的时候
他正在上初中
他说他从上小学就开始喜欢我了
为了我那个傻丫头
在自己秀美的脖子上割了一刀
这决绝的一刀就发生在他上大三秋天的一个晚上
我突然想起李英的样子
我认为他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