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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八章
队伍内泓
雾在中午的时候变得更浓了
司空玄走在队伍中间
前后的人影都变成了模糊的灰色轮廓
像隔着磨砂玻璃砍人
脚步声在雾中变得沉闷
每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都被雾气吸收了大半
传到耳朵里已经分不清是前面的人在走还是后面的人在走
钟离在前面领路
但他已经不再靠眼睛辨认方向了
他的神石向一根线从石海中延伸出去
在雾中探路
原因
中期的神石在正常情况下能覆盖数十里
但现在被雾气压制的只能探出不到百丈
再远就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像是伸进水里的手指
到了某个深度就再也下不去
听
钟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短促而低沉
队伍停下来
司空玄站在原地
推演图在石海中运转
他也在看雾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符文去解析
雾不是自然形成的
也不是静止
它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像是禁止死后留下的尸骸
禁止被推演图破解后
它的残留没有消散
而是变成了这种雾
像一具尸体腐烂后渗出的尸水
缓慢的
无声的渗透进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少了人
钟离的声音又传来了
这次带着一种司空玄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冷的像铁一样硬的东西
司空玄数了树屋中的人影
一二三四五
加上他自己和钟离
一共七个
出发的时候是七个人
昨天死了一个
还剩六个
六个加上他自己
应该是七个没错
谁少了
他问
没人少
钟离说
但应该少一个
队伍中有人吸了一口气
嘶的一声
像蛇吐信子老刘
钟离的声音在雾中显得很远
过来
让我看看
雾中没有人动
老刘还是没有回应
我说了 过来
钟离的声音沉了下去
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闷闷的
但带着重量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走到钟离面前
是老刘
不对
队伍里没有姓刘的人
死的那个人姓刘
叫刘安
这个老刘是谁
司空玄想起来了
队伍里有一个姓刘的叫刘远山
金丹后期
沉默寡言
从不主动和人说话
他是刘安的师兄
刘远山站在钟离面前
误将他的脸遮住了大半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钟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
你刚才去哪儿了
撒尿
刘远山的声音很平和
平时一样没有起伏
撒了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
终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像是在咀嚼他们的味道
我们在屋里走了一炷香
你撒尿撒了一炷香
然后你追上来了
刘远山没有说话
你的鞋是干的
钟离说
司空玄低头看了一眼刘远山的脚
雾中的地面是湿的
碎石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走在上面的鞋底一定会湿
刘远山的鞋底是干的
边缘还有一圈白色的霜
刘远山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你去了哪里
钟离的声音更低了
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说了 撒尿
刘远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
是一种不耐烦
那种被人反复追问同一件事之后
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的不耐烦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好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
但气氛变了
脚步声比刚才更轻了
轻到像是在踮着脚走路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雾中的人影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远了
每一个人都和其他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不远到走散
不近到可以被偷袭
嗯
司空玄走在中间
推演图继续运转
他将每个人的灵气波动都投射在石海中
像七个不同颜色的光点
钟离的光点是土黄色的
沉稳淡暗淡
他的旧伤在雾中似乎加重了
刻薄女人的光点是锐利的银白色
边缘带着刺
老头儿的光点是灰黑色的
浑浊不清
方圆的光点是淡蓝色的
微弱但稳定
刘远山的光点是暗红色的
司空玄注意到了刘远山的光点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的刘远山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灵气浑厚
颜色是深褐色的
像老树的根
但现在的刘远山
灵气颜色是暗红色的
带着一丝黑色
像凝固的血
他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雾中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女人的尖叫
是男人的
尖锐的
短促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喉咙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
钟离拔出了法器
那是一柄厚重的石剑
剑身上刻满了土黄色的符文
灵光在雾中亮起来
将周围的雾气照得透亮
队伍中其他人也各自抽出了法器
灵光在雾中交错
像一群在黑暗中亮起眼睛的狼
谁在交
钟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被雾气扭曲的有些变形
没有人回答
谁在叫
钟离的声音拔高了
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之后即将崩溃的东西
是 是方圆
刻薄女人的声音从司空玄身后传来
比平时低了很多
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司空玄转过身
雾中的人影有六个
不对 五个
他自己
刻薄女人
老头刘远山
还有站在最远处的钟离
五个方圆不见了
他往方圆刚才站的位置走了几步
地上有东西
一只鞋
鞋是湿的
鞋面上粘着碎石和泥土
鞋口处有一道被撕扯的痕迹
不是脱下来的
是被拽下来的
司空玄蹲下来将鞋捡起来
鞋里还有温度
方圆
钟离的声音在雾中回荡
撞到废墟的残骸上又弹回来
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回音
方圆
你在哪儿
没有回音
雾中传来一阵稀宿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上爬行
所有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握紧了法器
灵光照亮了各自面前的一小块区域
但雾太浓了
光穿不透
只能看到自己脚下方圆几步的地方
谁在那里
钟离的声音已经变了
从低沉变成了一种沙哑的带着撕裂感的声音
吸宿声停了
然后刘远山笑了
那笑声很短
只有一声
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之后从气管里挤出来的一点气音
但在安静的雾中
那一声笑比尖叫还刺耳
你笑什么
钟离的声音从雾中射过来
像一把刀
我笑你
刘远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没有起伏
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人没了就是没了
在这地方
人没了你找不到
尸体也找不到
什么都找不到
你以为你带我们进来
能带我们出去
你连自己都带不出去
钟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脚步声从雾中传来
沉重的
急促的
带着杀意的脚步声
别过来
刘远山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但他手中的法器亮了
暗红色的灵光在雾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钟离停住了
两个人对峙着
灵光在雾中对撞
将雾气搅动的翻涌起来
像一锅被煮沸的水
其他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法器举在胸前
不知道该对准谁
你们都退后
钟离的声音从崖缝里挤出来
没有人动
我说了 退后
刻薄女人往后退了两步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司空玄站在原地没有动
钟离和刘远山之间的雾气在灵光的冲击下越来越稀薄
两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钟离的脸上全是汗
发泡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远山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张面具
但他的眼睛不对
瞳孔的颜色不是黑色
是暗红色的
和法器的灵光一样
像两颗被烧红的铁珠
你不是刘远山
钟离鼠
刘远山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不像是人的动作
倒像是一只鸟在歪头看虫子
他的脖子转动的角度太大了
大到能听到颈椎发出的咔咔声
我当然是刘远山
他说
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循环
刘远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
嘴角翘了一下
不算消
是一种肌肉的抽搐
推演子说的那些话
我一直在想
如果我们是数据
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
找废墟
找真相
打破循环
这些是不是也是被安排好的
我们的反抗是不是也是数据的一部分
钟离没有说话
如果是的话
刘远山继续说
声音越来越平
贫到像一个人在念一篇文章
那我们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往前走是数据
往后退是数据
活着是数据
死了也是数据
那还不如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钟离的实践已经批了下来
石剑带着土黄色的灵光
在雾中划出一道弧线
砸在刘远山站的位置
碎石飞溅
地面上被砸出一个三尺宽的坑
但刘远山不在那里了
他在石剑落下的前一瞬已经移动了
速度快的不像是一个金丹后期修饰能做到的
他出现在钟离的右侧
手中的法器一把暗红色的短刀刺向钟离的肋下
钟离侧身避开
短刀擦着他的法袍划过
将法袍的侧面划开一道口子
法袍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然后按下去
被短刀上的暗红色灵气污染了
像墨水进入了布料
两人缠斗在一起
石剑和短刀碰撞
灵光似箭
将周围的雾气搅得翻涌不息
其他人都退得更远了
站在雾中看着两团光影在翻滚的雾气中忽明忽暗
司空玄站在原地看着这场战斗
推演图在运转
将刘远山的每一个动作都拆解成数据
它的速度
力量
灵气运转方式都和昨天的刘远山不一样
他的灵气中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和老头儿灵气中的那种东西很像
但更浓更烈
像一坛被打开了风口的陈酒
酒气冲鼻
刘远山的灵气在战斗中越来越强
不是正常的灵气运转
是燃烧
他在燃烧自己的金丹
金丹后期的修饰燃烧金丹
短时间内能获得元鹰气的力量
但代价是金丹碎裂
修为尽废
甚至死亡
钟离感觉到了压力
他的旧伤在发作
灵气运转的至色感越来越明显
石尖上的灵光也开始暗淡
他被刘远山逼退了三步
又三步
再三步
他的后背撞到了一块巨石上
退无可退
刘远山的短刀举起来了
暗红色的灵光在刀身上凝聚
像一团被压缩的血
他往下劈的瞬间
司空旋动了
他没有用法器
没有用灵气
他只是走到了刘远山身后
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搭上去的力度很轻
轻到像是在拍一个朋友的肩膀
刘远山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听的
是推演图让他听的
司空玄的推演
屠福文通过他的掌心渗入刘远山的石海
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
刘远山石海中的那团暗红色雾气被驱散了
不是破坏
是驱散
像风吹散烟雾
向水冲走墨迹
雾气从他石海中退出去的时候
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刘远山的短刀从手中滑落
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跪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的眼睛恢复了黑色
瞳孔中倒映出钟离的石剑剑尖
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离皮肤只有一寸
杀了我
刘远山说
声音沙哑
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钟离没有动
杀了我
刘远山的声音拔高了
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颤抖
我刚才
我刚才想杀了你
我想杀了你们所有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想那个声音告诉我
杀了你们
我就自由了
什么声音
钟离问
不知道
听不清
他一直在说话
从我进了废墟就开始说
他在说循环数据重置没有意义
杀了他们你就自由了
刘远山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变成了巫咽
像一只受伤的狗
钟离将石剑收起来
他靠在巨石上
闭着眼睛
呼吸粗重而紊乱
他的法袍被短刀划破了好几处
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血从伤口中渗出来
将法袍的袖口染成了暗红色
司空玄站在旁边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一丝暗红色的雾气在游动
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
他用推演图将这一丝雾气也驱散了
雾气消散的时候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说话
声音沿着井壁爬上来
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回音
变量一零零八三
司空玄将手掌合上
雾中传来脚步声
刻薄女人从雾中走出来
脸色苍白
嘴唇上没有血色
老头跟在他后面
缩着身子
像一只被吓坏了的老猫
还有另外两个人
都是从雾中走出来的
每个人的脸色都一样白
没有血色的白
像废墟中的石头
方圆呢
钟离问
没有人回答
钟离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软弱
是变硬了
硬到像石头
像冰
像废墟中那些被风化了无数年还不肯倒下的巨像
继续走
他说
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问方圆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