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到来的时候,
石香阁新招的伙计还以为是吃饭的客人,
笑着招呼往里面走。
结果柜台边的陈赖皮一看,
顿时傻眼了,
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半晌,
只见他忽然冲向大厨房,
对着挥动大铲子的常康道。
来了,
来了。
常康忙得脚不离地,
闻言皱着眉头道,
谁来了?
他们,
他们回来了。
常康一见他那舌头打结,
话都说不明白的样子,
当即铲子一扔,
快速的跑了出去。
是我师傅他们回来了吧?
确实都回来了,
石香阁宾客满座,
热闹非凡。
他们是从宅院的大门进去的,
长康绕了一圈才找到,
一个个黑了,
瘦了,
明显看着比之前磨砺了一些。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
李心慧只想好好休息休息,
见过常康和陈赖皮以后,
明珠郡主又来了,
不过他看到他们都平安回来以后,
带着儿子转悠一圈就回去了,
没有打扰他们休息。
只说第二日要摆宴。
到时候再请他们过去一起热闹热闹,
李心慧自然应允,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
也多亏了明珠郡主帮他照料亲人,
照看石香阁。
李清慧去休息的时候,
陈青云也洗漱了一番,
准备小憩一会儿。
可萧泽和萧木很快就来找他了,
两个人的面色都有一些古怪,
陈青云皱了皱眉。
什么事情说吧。
萧泽看了一眼萧木,
萧木再使一个眼色瞪视回去。
萧子妥协略带几分愕然道。
之前公子不是跟于江去了玉城吗?
当时夫人吩咐我们找马车收拾好东西,
结果都是萧夫人一手操办的,
他说要送些礼物给夫人,
都是些边城的皮毛和特产,
我们都没有去检查过,
车夫也是他们安排的,
可是到今日我们两个准备去卸货的时候才知道。
那毛皮和那些珍贵的药材下面。
竟然是世几大箱金银珠宝。
陈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家的根基在边上,
送些银两并不奇怪,
可是几大箱的话,
那应当是从沙匪的宝藏里面搬运出来的。
这个时候,
萧母递出一封信道。
这是在箱子里面找到的。
陈青云接过,
上面是萧奉天笔记,
他打开,
略微扫了一眼,
萧奉天的意思是,
这是他应得的,
皇上那里他已经上过密折了。
先找进库房安置吧。
萧泽和萧木闻言,
心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公子没有怀疑他们是知情的少将军,
这一手倒是让他们猝不及防。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夫人。
悄悄安置以后哨锁。
这是替萧家暂存之物。
陈青云叮嘱道,
这件事儿他还得想一想怎么处理才好。
几大箱的金银珠宝,
最起码也是几十万两,
放在手中若被别人知晓,
只怕烫手的很。
陈青云寻思着当夜去见了齐瀚。
师徒俩一别,
都快两个月了,
齐夫人去了京城别院一下子空了许多,
连齐晟都跟走跑腿儿去了。
吉瀚看着已经磨砺成风、
独当一面的爱徒,
十分欣慰。
今年阳城知府还没有变动。
为师,
希望你连中三元,
一鸣惊人。
陈青云低垂着眼睑,
陈家的事情到现在都是一团迷雾,
更何况娶不到她,
她是绝不会入世的。
连中三元,
出尽风头,
也就会惹来流言蜚语,
那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陈青云抬手看向恩师。
今年这一场,
我并无把握。
齐瀚疑惑地看着他,
不太明白。
我还不想入世。
陈青云直白道,
老师对他寄予厚望,
不过他志不在此。
齐瀚看着已经长身玉立的爱徒青云,
3岁为他所教,
如今都快14个年头了,
怎么突然他就看不透了呢?
青云啊,
你是不是想当武将?
吉瀚沉声道,
心里猜测着是不是萧庭江许了什么,
可是陈青云很快就摇了摇头。
不是的,
只是还不想入世而已。
极瀚的眉头抽搐着,
心里的担心和闷气都成了燃烧的火焰。
他瞪视着陈青云,
恨不得拿上戒尺好好抽他一顿。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青云,
别的不说,
就是你当初勇于斩断张经辰那条胳膊,
你本身就已经卷入仕途的纠葛当中。
还有你父亲十几年不中的真相,
你试卷被换的原因,
难不成你都不想查清楚了?
齐瀚质问道,
他感觉被欺骗一样,
心里不甘又火大。
他最爱的徒弟,
当成儿子教养的嫡传弟子,
竟然跟他说不想入世。
玉恒他们几个上了京城,
哪一个不是风生水起?
现在书院里面想拜在他门下的数不胜数。
可是他早已无心收徒,
青云算是他这一生最骄傲的学生了,
克己持身,
心思缜密,
入世后,
一般的官员哪里是他的对手?
青云算计人来,
毫不手软,
只怕某些自视甚高的老狐狸沦为阶下囚,
都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些都是要查的,
可入世我暂时还不想。
龙纹玉符的事情,
老师别打我的主意了,
我是不会接的。
你,
齐瀚闻言被气得够呛,
他指了指陈青云半天,
只道出一句粗话。
滚。
陈青云看着她被气得不轻的样子,
心有不忍,
只是暂时不入世而已,
你给我滚滚是不可能的,
走还是能办到的。
依妹飘飘走出来的时候,
听到了房间里有茶盅落地的声音,
她的嘴角抽搐几下,
心里想着但愿别把老师气病了。
不过他也庆幸还没有跟老师袒露西北边城发生的所有事情,
不然只怕老师对他的期望更高,
他若是继续推拒,
老师只会更加暴怒。
师母不在气病了,
可怜齐瀚真是被气得不轻,
可以说是半死。
他想了很久,
最后只能想到让心慧来劝劝青云,
只有心能让青云改变主意了。
吉瀚勉强找到一个支撑点,
可过了两天,
他觉得是时候让人去请心慧过来商量的时候却被告知。
他们一行人连同明珠郡主在内,
都去了南山寺。
3年前,
他们也是5月份上的南山寺,
那个时候鸟语花香,
分外妖娆。
可如今,
南山寺是灾民们避难之所,
好在周围的村民们渐渐都回去种地了,
因此他们去的时候,
南山寺还不算灾民聚集最多的时候。
清风拂绿波,
云散天空青。
古道幽径远,
一步一槛高。
爬上南山寺的第一感觉是,
啊,
终于到了,
爬上南山寺的第二感觉是,
呵,
风景真好,
爬上南山寺的第三感觉是,
呃,
明德大师又站在山门前了。
比起3年前的不同,
这一次陪在他身边的人是青云。
李心慧面露得体的笑意,
慢慢走到明德大师的面前,
双手合十,
出声道。
明德大师安好。
明德大师点头颔首,
笑得和煦慈祥。
不过他的眸光看着他眉宇之间的乌青色,
是眼眸微闪,
眸光下滑,
看到他手腕上的淡金色佛珠时,
面色赫然一变,
随即又归于平静。
不过,
一直暗中观察的陈青云却瞧了一个仔细,
低垂的眼眸晦暗不明,
越发显得深思忧虑。
两年前,
明珠郡主就带高静来见过明德大师了,
给高静开了些药调养。
如今高静已经跟正常的孩子没有区别,
这两年蹿高一个个头儿又上学,
说话处事跟小大人一样,
早会得很,
大家都寒暄一番,
然后往里面走。
南山寺对于他们一行人格外热情,
大家才在落雪斋坐下小憩,
立即就有新鲜的寒桃送了上来,
红艳艳的寒桃诱人极了,
大家心生品尝之意。
一时间,
整个落雪斋又热闹起来。
普贤殿内的佛堂里,
陈青云看着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念经的明德大师也跟着他跪在另外一边的蒲团上。
过了一会儿,
明德大师睁开眼睛,
你可是想问他跟你的缘分?
陈静云闻言心思微沉,
眉头微微皱起。
是也不是。
青云想知道为何我们会一同入梦,
不是别人,
不是别的身份,
而是我们自己和如今的身份。
明大师见他眼眸深微微敛聚光芒的时候,
只能看到一片晦暗之色,
依旧是那么执着。
明德大师转动佛珠的手,
顿了一下,
与我佛有缘者,
修一世,
可他百世安宁。
他与你的缘分,
缘深缘浅,
缘聚缘灭,
都是他修来的。
贫僧若是猜得不错,
他之前应当有一场缠绵病榻之劫,
可劫虽然度过了,
可他与你的缘分也受到波折,
他身边那串佛珠虽可保他平安,
确保不了你与他的缘分。
贫僧之前就曾与你说过。
他乃半个佛门中人,
既是佛门中人,
万万不可大开杀戒,
尤其是这杀戒还是为了你。
陈青云的眉头狠狠地皱在一起,
他面带疑惑地看着明德大师,
大师可否明示?
青明并不明白。
明德大师看着他心急的样子,
下意识摇了摇头。
元神缘浅,
福寿不长,
青灯古佛,
了此残生。
明德大师轻叹道,
这两位要想在一起,
得要心性坚定才行,
不然又将会重蹈覆辙。
陈青云自诩聪明,
可此时也感觉似懂非懂,
可青灯古佛,
了此残生这等凄凉之语,
明德大师却竟然说出来了,
其实隐隐已经透出了一丝天机,
可这对于寻求心里安稳的陈青云来说,
还远远不够。
他失魂落魄的回去,
一个人反复琢磨明德大师的话,
最后把青黛和青鸾都叫来。
青黛和青鸾来的时候,
只见禅房的窗户边静静地站着一道修长落寂的身影。
已经是黄昏,
天色,
残阳斜落,
连禅房里都暗了几分。
他们对视一眼,
下意识屏息凝神,
专注以待。
陈静云听到有脚步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远眺的视线穿过窗棂,
落在院中高高的梧桐树上。
梧桐树枝繁叶茂,
高高耸起,
笼罩了一片摇晃的树影。
他恍惚想起他跟他走在寺院中的长道上,
两人相视而笑,
一切温暖幸福都尽在不言中。
夫人之前说她被梦魇缠身,
有很多毒蛇都来缠他,
啃噬他。
我想知道,
您在地道中明明还有其他出路,
您怎么就偏偏走了那条呢?
惊黛和青鸾闻言十分愕然地对视,
从沙漠中一路走来,
公子都没有询问过,
可是现在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公子竟然再度提起。
青黛一向持重沉稳,
当即便回禀道。
我们落入地道之中时,
往下寻找水源,
结果发现那沙匪蓄满的水池中竟然养了一条巨蟒。
青鸾一时惊慌,
便惊动了沙匪。
我们被围攻时都受了伤,
是少将军带人来的,
及时救了我们。
后来又来了一批战败的沙匪,
少将军让人去暗中绞杀,
夫人的匕首不见了,
少将军跟着出来寻,
结果回去的时候就说巨蟒爬下蛇窟,
然后就有无数的毒蛇爬了出来。
本来少将军都要带着我们从另一条出路走了,
可是夫人不让,
夫人说,
我们不见了,
您一定会从上面挖下来,
如果到时候毒蛇倾涌而出,
怕你们会出事。
当时那毒蛇爬出来的还不是很多。
夫人就让少将军他们找灯油蜡烛,
拖得沙匪的衣服和我们的外衫把整个蛇窟都烧了。
那蛇窟的上面是一座窄桥,
我们后来被蛇群围困,
只能砍断窄桥,
从宝藏里面的通道出来。
为他杀生梦魇,
一切都对上了沙匪十恶不赦,
自保以杀之。
佛祖不会惩戒,
可是万千条毒蛇却也是生命,
并且原本他可以走的,
可是为了他,
他选择折回去烧了蛇窟。
陈青云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从萧奉天怀里抢到他的时候,
他只穿了单薄的里衣,
脸色白得吓人。
那个时候他不想去深究,
不想去询问什么,
而让他误会。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
包括他脚上的伤口。
因为缠绵病榻,
他好多时间都没有起床去走动,
可是他还是知道的,
有太多太多的疑惑,
他选择压抑自己的想法,
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他的感情,
他不想因为她的疑心而将她推离。
更何况,
他的身边还有青年有为的萧奉天,
刚直重义的胡志昌,
他总是有危机意识的,
这也是他不想入世的原因。
劝不到他入世就等于将他推入火坑。
他不是贪图功名利禄之人,
他知道到底什么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回去吧,
不要跟他提起你们说的这些话。
陈青云无力道挥了挥手,
青黛和青鸾闻言颔首退下。
陈青将明德大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包括他们相连的梦境,
还有之前他的梦境。
他言语之中透露的无非就是他和他也如现在这般亲密的在一起。
可是后来他走了,
出家了,
他入世了,
他们之间越来越远,
直到她人死灯灭,
而他也了却残生,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梦境,
连贯的有始有终。
明德大师说他是半个佛门中人,
说他们的缘分是他修来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们真的如梦境那般真实的过了一辈子。
陈青云感觉胸口闷得慌,
想到梦境里他捧在手里的骨灰弹时,
眼睛突然跳动,
心也遏制不住的酸楚。
他握紧拳头,
全身微微颤栗着,
差点就维持不住身形。
如果这一切都像是轮回一样,
难不成他要重蹈覆辙?
她恍惚还记得她做噩梦以后抱着她哭泣,
然后跟她说,
是我魔怔了,
我怎么会舍得撇下你去出家呢?
还有他的梦境,
看到他跪在蒲团上,
看着她,
十分疏离,
有淡然的眸光。
一次是巧合,
两次三次,
陈青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在他的身前加剧着,
让他品尝到了一丝惊悸和不安。
如果梦境是真的,
那么他还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他的身边吗?
不呢,
他绝对不要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