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集一位老妇人面容安详地躺在病榻之上。
床榻畔,
身为北莽帝师的太平令坐在一根小板凳上,
低头凝视着那位两颊凸出的苍老妇人。
一手打造出北莽蛛网的李密弼更是举止古怪,
就那么坐在屋门槛上。
这一刻,
这位让无数北莽权贵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影子宰相,
才真的像一位迟暮老人,
寂寞且孤苦。
陛下可曾难受啊?
太平令言语平缓,
倒是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罕见温柔。
老妇人答非所问。
你是不是很奇怪,
为何朕不愿接受天人馈赠?
不愿强撑着苟活四五年。
是不不是都无所谓了。
哼。
你觉得我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傻儿子,
率领麾下40万大军,
最后能打下那座拒北城吗?
只要拓拔菩萨胜过徐凤年,
就是大局已定。
别说十几位中原武道宗师,
再多10人也无济于事。
退一万步说,
即便拓拔菩萨输了,
咱们也未必输,
陛下不用太过忧心战事。
忧心。
朕全然不忧心凉州关外战事。
在将兵权交到耶律洪才手上后,
朕就放下了。
这孩子当了30多年,
委屈太子,
让他意气风发,
一子母子之情,
君臣之义,
就都算互不亏欠。
至于那里战火是烧到凉州关内,
还是蔓延到南朝境内?
朕一个将死之人,
忧心什么?
又能忧心什么?
朕这一生自认最擅长宽心二字,
对人的愧疚不长久,
对己的悔恨也放得下。
这一生,
前半辈子过得如履薄冰,
可好歹后半生过得舒坦惬意。
挺好。
何况以女子之身,
穿龙袍,
坐龙椅,
千古第一人。
流芳百世也好,
遗臭万年也罢,
后世历朝历代的青史之上,
注定都绕不过朕的名字。
此生有何大遗憾?
大概是没有了吧。
赵炳和陈芝豹联手,
能不能一路北上,
打到太安城外?
肯定能。
如果不出意外,
两位叛乱藩王会故意按兵不动,
只等咱们跟北凉边军这一仗分出胜负,
否则太早拿下离阳,
京城会担心咱们退回草原,
更怕咱们干脆舍弃南朝疆域,
果断退至北庭。
那么就又是当初离阳赵室统一中原的尴尬格局。
以燕敕王赵平的性情,
绝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
到时候徐凤年就真是下一位徐骁了。
北凉还是那个尾大不掉的北凉,
不划算。
中原那边唯一的变数只在顾剑棠的两辽边军,
明里暗里手握30万精兵,
抓准时机,
说不得就成了西垒壁战役后的徐骁。
而且顾剑棠绝不会坐失良机,
毕竟离阳已经没了那位雄才伟略的老皇帝赵礼。
如今的天下也不再是当年的天下,
当时徐骁划江而治,
不得人心,
可顾剑棠一旦成功入主太安城,
就将是顺应天命,
大不相同。
中原值子,
乱世武将当中,
黎阳、
卢升象、
许拱寥寥数人,
身在风波之外,
犹有机会择木而栖。
身处太安城的唐铁霜之流,
多半要下场凄惨一些。
至于那些庙堂文臣,
短命皇帝赵珣不去多说,
赵炳、
赵铸父子二人,
无论是谁篡位登基,
都愿意善待那些读书种子。
唯独左散骑常侍陈望,
此人前途叵测,
关键就看新皇帝到底是真大度还是假雅量了,
朕舍弃多活四五年光阴的机会。
就要瞧不见那份波澜壮阔的风光喽。
是不是错了?
若是陛下算了,
世间后悔药最是寡淡无味。
朕不稀罕。
陛下是真豪气啊,
李密弼。
敦煌城抓回的那名女子可以不死,
但绝不能重见天日。
坐在门槛儿上的李密弼愣了愣。
是清凉山徐凤年身边的那个丫鬟,
嗯。
晓得了。
南朝那个喜欢种植梅花的王笃,
当真是一枚棋子。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
但我依旧可以断定王笃是北凉的暗棋。
听潮阁李义山。
委实厉害。
确实,
那位冬捺钵王京崇。
如何处置啊?
他那1万家族私骑肯定已经与郁鸾刀部幽州轻骑汇合。
如今南朝兵力羸弱,
就像一栋四面漏风的屋子,
除非派遣高手死士暗中偷袭,
否则拿他没辙。
不过这趟借刀杀人多了这位冬捺钵,
无非是让刀子快一些,
无伤大雅,
陛下真要他死?
我可以亲自出马。
怕了。
南朝那么大一个地儿,
就算朕双手奉上,
就凭北凉那么点儿骑军,
你也得吃得下才行,
留着他们捣乱就是。
老妇人显然有些疲惫了,
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心烦意乱。
他强提一口气,
语气猛然坚定起来。
朕只有3件事要交待。
董卓必须拿下怀阳关,
耶律虹材必须死在朕之前,
慕容一族必须留下血脉,
无论男女皆可。
多此一举。
那就只有两件事了。
老妇人今夜头一次转头望向那位勤勤恳恳为一国朝政鞠躬尽瘁的太平令。
你可算学究天人,
那你倒是说说看,
是人算不如天算,
还是天算不如人算,
因时因地而异,
且因人而异。
真算天算,
归根结底都没有定数。
一笔糊涂账啊。
长久的寂静无声,
屋内烛火依旧昏黄。
天凉了。
你们都走吧。
我要好好休息了。
太平令轻轻起身,
然后弯腰作揖,
老人久久不肯直起腰。
转身走向屋外,
李密弼站在小院台阶上,
好似在等待太平令。
太平令关上屋门后,
两位老人并肩而立,
还有太多事情没有交代清楚呀。
太平令不予置评。
哼。
留白多了,
你这位帝师的兵权就越大,
陛下到头来连顾命大臣都没留下名单,
确实正合你意。
李密弼的诛心言语并没有让太平令脸上出现丝毫变化,
这位曾经扬言要以黑白买太安的老人,
正在心中思量某些棋子的分量。
太子耶律洪才自然并非当真如世人误认那般才智平庸,
不堪大用。
但是,
私会王笃一事,
让这位太子殿下彻底失去了皇帝陛下的青睐。
草原年纪最轻的大将军董卓,
皇帝陛下一直颇为器重,
只是枭雄性情难以控制,
耶律东床失去了他爷爷耶律虹材的庇护,
会不会一蹶不振?
慕容宝鼎有没有可能成为整个慕容家族的救命符?
拓拔菩萨,
这位忠心耿耿的草原守护神,
会不会也曾想过黄袍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