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司依惯例腾出了一间大宅院,
这座院子宽阔无比,
沿正堂两边遗溜的小隔间儿,
据说是前朝时候江南一带的学生考场。
后来庆国皇帝南巡内库之时,
发现这种格局倒有些合适进行招标,
便定在了这里,
形成了惯例。
平日里,
这座宅院就空在苏州城最高级的区域之中,
被转运司借给总督府衙门理帐。
只是到了3月就归还转运司衙门。
从10几天前已经开始重新整修打扫,
如今的这座宅院明亮至极,
清净无尘。
宅院之外有兵士把守,
院内堂边站着几名面容寻常的护卫。
大堂间的光线有些阴暗,
只隐约能看见一排4个太师椅摆在桌案的后方。
当南街京都新风馆苏州分店的接堂包子卖完之后,
这座宅院的门终于开了。
来自各州的巨商们并不慌乱,
极有秩序地拾阶而上,
对于身边的兵士们警惕地眼光视而不见。
十几年的时间,
他们对于这一整套程序早已了然于心。
一个商人的身后往往代表着一个家族,
以及家族身后的官场派系,
内库开门之事重大,
所以今日前来的代表都是家族中的头脸人物。
只是人数并不多,
这些商人的身后都带着自己的长随与帐房先生,
还抬着箱子与帐册及相关的工具。
走在众人之前的当然是明家的代表。
从去年开始,
明家就已经将大部分权利下放到明兰石少爷的手中,
明老爷已经很少出来抛头露面,
但让众多巨商都有些震惊的是,
今天那位明老爷子明青达居然亲自到了大宅院。
明青达微眯着疲倦的双眼,
与各位同仁拱手见礼,
一捋颌下长须,
便傲然走入门中。
江南商家隐隐以明家为首,
赶紧向这位老爷子回礼,
跟在他的身后,
进入门中,
没有人会有一丝不自在的感觉。
既然是内库招标,
当然是明家先行,
众人只是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明家今天会如此慎重,
连老爷子都请了出来。
偶尔有人联想到内库新来的转运司正使那位钦差大人,
又想到这个月里,
明家少爷暗底下与众人不停地交流,
这才隐隐猜到,
今天的内库招标只怕不会如往年一般风调雨顺,
也不会如今天的春光一般明媚喜人。
檐下的两排房间早已贴上了名字,
各家依次进入,
明家便排在左手方的第一间大房内,
他们带的人也最多,
足足带了16名掌柜伙计。
一入房间,
便有转运司安排的仆妇下人们端茶倒水,
递了热乎乎的毛巾以及一些精致的小糕点。
虽然开标的是官府,
但是他们知道这些富人们也得招呼好,
就像范闲知道往年安排后笑着说的那句话一样,
要杀猪,
当然得先把猪养肥了。
明青达稳坐于椅中,
双眼微眯,
看着门外庭院里散下的清淡天光。
入院之前,
他就与那些商人们有过眼神上的交流,
知道大家的想法是极为一致的。
在利益面前,
没有人愿意彼此将价钱哄抬起来,
尤其是那些商家,
根本不敢得罪自己。
想到这一点,
明青达的心里才稍微放心了些,
低声问道。
还有多久?
明兰石规规矩矩地站在父亲的身旁,
低下身子说道。
快了。
他伸出那双白皙的手,
端着茶送到父亲的身前。
这双手是如此的洁净,
就像是从来没有沾过血一样。
明青达点了点头,
朝廷既然还是发明标,
这天下又没有人有那个财力与自己争,
应该和往年没有太多差别。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嘴唇还是有些发干。
或许是人的年纪渐渐老了,
精力总有些不济。
想到这一点,
明家主人的心里却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自己的母亲已经这么大年纪了,
为什么身子骨还是那样健康?
明青达下意识地用目光扫了一眼对过,
很轻松地分辩出来了那些房中所代表的家族。
虽然这些年他已经很少亲自入商场,
但老一辈的交情犹在。
今天那些家里来的,
都是些第二代的后人,
想来对方也清楚,
内库16标崔家腾出来的份额可以抢抢,
至于明家定死的那八项,
他们是断不能动的。
只是对面檐下最后那个房间门依然关着,
不知道是哪家递了标书,
人却还没有到。
明青达喝了一口茶,
润了润嗓子,
皱眉说道。
乙巳是谁家?
马上就要开始了,
怎么人还没有到?
明兰石一怔,
无法应答,
因为他明明已经调查的足够详细,
为什么那间房还一直空着?
明青达的心中开始生出某种警惕。
范闲退回四十万两银票之后,
便陷入了安静之中,
不知道那位钦差大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微怒说道。
办事就要滴水不漏,
连人都没有查清楚,
呆会儿万一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明兰石面色微窘,
只好认错,
可心里却有些不服,
这些豪门大族的人物都带着这种心口不一的坏毛病,
试探着说。
会不会是哪家盐商?
他们做事向来古怪,
指不定这次也是眼馋了。
明青达一脸阴煞,
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颜商,
一他们给过我们承诺,
二薛大人也曾经向我做过保证。
这位明家主人看着对过那间空无一人的房间,
看着那紧闭的房门,
看着玻璃窗里隐约渗出的寒意,
心中涌出强烈的不安。
哎。
这次真是可惜了。
江南总督府书房之中,
一位师爷叹息着,
哎,
崔家空出了六项,
咱们却不方便插手。
眼睁睁看着这么多银子又被明家和那些江南的土财主们瓜分,
实在可惜呀。
封疆大吏、
江南路总督、
一品大员薛清大人面带微笑,
不言不语。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师爷也是面露可惜之色,
说道。
这个杨继美前些天来了几次,
还不是指望大人能帮着在小范大人面前说说话。
他家世代做盐,
如今看着内库这块肥肉,
也是馋得慌。
杨继美是两淮一代最大的盐商,
或者说是私盐贩子,
一向对总督府小心巴结。
薛清想了想后,
笑着说。
馋谁不馋?
杨继美这老杀才那么好一座华园,
我找他要,
他硬顶着不给,
这次非要经我的手送给范闲当住所。
他想的什么?
难道本官不知?
难道范大人心里不清楚?
他身为江南总督,
掌管天下1/7的兵马民政,
实力雄厚至极,
耳目自然众多。
他想到一件事情,
忍不住叹息道。
范大人日后肯定要卖杨继美一个面子,
不过内库这个事情他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师爷好奇地问钦差大人究竟怎么想的?
空出来的6项,
他究竟准备交到谁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