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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事与玩笑话
孔子的晚年很孤独
很伤感
孔子是在他六十八岁那年用季康子之诏回国的
但季康子的意思是只想用他的学生
不想用他
结果是
鲁中不能用孔子
孔子亦不求是
他闲居在家
度过了自己最后的时光
这几年
几乎年年都有伤心事
孔子回国的第二年
他的独生子孔鲤去世
终年五十岁
第四年
他的得意门生颜回去世
终年四十一岁
第五年
忠心耿耿又经常挨骂的老学生子路壮烈牺牲
终年六十三岁
爱子寄丧
贤弃又亡
孔子的心情可想而知
到了第六年
即公元前四百七十九年
孔子自己也撒手人寰
终年七十三岁
七十三
八十四
阎王不请自己去
孔子对自己的死似乎早有预感
据论语 杨货
有一天
孔子突然说
我不想说话了
子贡听说
吓了一跳
他对孔子说
先生不说话了
我们这些做学生的怎么办
我们往下传述什么呀
孔子说
老天爷说了什么呢
老天爷什么都没说
可是四季照样运行
万物照样生长
老天爷说了什么呢
孔子说这话不知是在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另外两句话意思就很清楚
这两句话
一句是
甚已无摧也久矣
无不复梦见周公
还有一句是
凤鸟不至
何不出途
无以以福
凤就是凤凰
图就是河图
这两样在古代都是所谓祥瑞
也就是吉祥物
周公是孔子心目中的大圣人
孔子这一生
时时刻刻都把周公搁在心里
老孟见他
其实就是想恢复周公创立的礼乐文化和礼乐制度
我们以后还要再说
可是到了孔子的晚年
不但凤凰和河图总也盼不来看不见
就连周公也不复梦见了
人活着要有梦
那流行歌曲不也唱至少我们还有梦吗
然而
晚年的孔子却连梦都没有了
所以他说
我恐怕是不行了
我恐怕快完蛋了
孔子伤心
子路还要添乱
据论语 子罕
有一次孔子病重
子路便自作主张
使门人为臣
什么叫使门人为臣
就是安排同学们组织治丧委员会
没想到孔子病又好了
这下可麻烦了
孔子闻讯大发雷霆
痛骂子路
孔子说
仲油这家伙从来就不老实
他搞诈骗已经是由来已久了
没想到这回还逼着我搞诈骗
我骗谁
骗老天爷吗
这段话有点费解
一般人都会想
子路这事儿确实做的不靠谱
人还没死
你组织什么治丧委员会
但这顶多也就是做事不过脑子
怎么是搞诈骗呢
原来这里面有个弯弯绕
这个弯弯绕就是微臣及子路组织的那个治丧委员会
按照当时的制度
只有诸侯去世才能为臣
后来礼坏乐崩了
大夫去世也组织
而且古代的微臣与现在的治丧委员会还不同
现在的治丧委员会是人死了以后才工作
古代的微臣却是人死之前就工作
当着活人的面就操办丧事
比方说换兽衣
整容什么的
现在某些农村还有这种习俗
这不是咒人死
而是要让人死的风光体面
何况在子路看来
孔子好歹也是做过鲁国大司寇的
也是大富
别的大夫可以为臣
孔子怎么不能享受这个待遇
国家不来组织
那么我们就自己组织
反正不能让先生死的窝囊寒酸
所以
子路使门人为臣
其实是一片好心
问题是孔子的想法不同
孔子认为
微臣既然是诸侯之礼
那就不能僭越
别的大夫僭越是他们的事儿
我孔丘不能做
我孔丘明明没有资格成立治丧委员会
你们还偏偏要搞
这不是刑诈是什么
这事儿如果得逞
则自己维护礼法的一世英名岂非毁于一旦
只怕还会落下欺世盗名的恶评
所以孔子怒不可遏
认为子路是绑架了自己来搞诈骗
这才诅咒发誓说
吾谁欺其天乎
意思也很清楚
这种勾当就连人都骗不了
你还想七天
至于自己是否死的风光体面
孔子也另有想法
他骂子路说
我难道一定要死在治丧委员手里吗
我是宁肯死在学生们身边的
就算我死的并不风光
难道会死在马路边吗
显然
孔子对自己的身份有定位
这个位就是教书匠
教书匠用不着搞什么治丧委员会
能够死在学生们身边
有学生追到怀念自己
就是最大的光荣
干嘛非得享受贵族和官员的待遇
这个观念可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就冲这一条
我们也敬重他老人家一辈子
可惜
孔子管得了生前
管不了身后
管得了子路
管不了子贡
孔子去世以后
子贡带头
加上其他学生
众人拾柴
众志成城
大家心往一处想
劲儿往一处使
齐心协力
还是把他抬上了圣坛
不过这已是后话
现在还说眼下
从前面这个故事里
我们能看到什么呢
第一
孔子是尊礼之人
他用自己对后世的安排实践了自己的主张
即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非礼勿言
非礼勿动
第二
孔子也是性情中人
他心里想什么就会表现出什么
一旦发怒
便全然没有什么温良恭俭让
事实上
孔子也和我们一样
有着普通人和正常人的悲欢离合
喜怒哀乐
而且也不乏幽默感
我们读论语
看见里面满篇都是格言
常会以为孔子平时也是格言不离口
其实这是误解
孔夫子三十岁开始教学生
差不多一直教到七十三岁
这四十多年光景得说多少话
岂能句句是格言
那可真成不说人话的了
论语不过是把这四十多年的话挑了又挑
剪了又捡
最后又集中了起来
可不就成了格言篓子
好在论语还保留了不少有趣的情节
让我们看到孔子真实的另一面
正是这另一面
让我们看见了真孔子
他敢哭孔子
哭颜回
可谓感天动地
颜回去世那年
孔子七十一岁
颜回四十岁
白发人送黑发人
孔子哭的昏天黑地
据论语 先进
当时孔子痛哭流涕的说
哎呀
这是老天爷要我的命
这是老天爷要我的命啊
旁边的人说
先生太悲痛了
孔子说
真的太悲痛了吗
我不为这样的人悲痛又为谁悲痛
可是他没有想到
第二年子路也死了
据公羊传
哀公十四年
孔子再一次悲痛欲绝的哭着说
哎呀
这是老天爷要断绝我呀
孔子这时真是欲哭无泪
他敢骂孔子
骂宰予
可谓狗血喷头
宰予字子我
生卒不详
黄埔二期的言语课据论语
公冶长
有一次宰予大白天睡大觉
被孔子发现
结果遭到痛骂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
就是论语一书提到孔门弟子
只要是描述性的
一般都称字
比如颜渊
子路 子贡 子夏
曾熹
冉有个别的还称子
比如曾子游
子只有在记录孔子原话时才称名
因为按照当时的礼节
长辈称呼晚辈
老师称呼学生
每个人称呼自己都称名
比如孔子对尊者说话就自称秋
对学生说话就自称吴
称呼学生则一律回游
刺伤
点球等等
教学生而称字是非礼
说自己称字也是非礼
所以我们看一些电视剧
孔子自称孔仲尼
曹操自称曹孟德
真是觉得可笑
孔夫子如果看了这些戏
非给那些编剧和导演一耳光不可
这个规矩是不能不讲究的
因为名为卑
字为尊
这种尊卑有序是礼医礼
后辈称呼前辈
平辈相互称呼都要称字
否则也是非礼
但如果是对长辈
老师
君主说话
提到同辈也只能称名
以示对长辈
老师
君主的尊重
论语是后世儒生编的
在陈述句中提到孔子的学生当然必须称字
包括对载予
事实上
载予在论语中出现五次
四次都是宰我
只有这次是宰予
为什么呢
恐怕是因为他挨骂
孔子怎么骂载于
他说
朽木不可雕也
粪土之强
不可污也
鱼鱼与何诛
污就是把墙壁抹平
粪土就是脏东西
污秽
污包括粪便
又不限于粪便
也就是垃圾吧
垃圾类的墙当然没法粉刷
也不值得粉刷
孔子说宰予是朽木
是粪土之墙
等于骂他是垃圾
何况还有鱼鱼与何诛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宰予这家伙
我都不知道骂他什么才好
宰予被骂做垃圾
孔子还要说不知道骂他什么才好
简直就是深恶痛绝了
然而
宰予挨骂的原因却不过是咒寝这就不能只看表面情况
要到孔子后面的话去找原因了
孔子在后面说什么呢
孔子说
过去我对别人是听其言而信其行
现在我要改了
改成听其言而观其行
从什么时候改的
就从宰予开始
看来
孔子痛骂在瑜
是因为他说话不算话
可能他原本信誓旦旦要发愤图强
结果却来了个咒寝
岂非骗子
当然 事实上
在于并不是骗子
相反
他也是孔子的好学生
后来子贡搞造盛运动
宰予也是出了大力的
据孟子
公孙丑上载
予甚至说
以愚关于夫子
贤于尧舜远矣
意思是
尧舜都比不上孔子
好嘛
孔子一顿臭骂
竟骂出个骨灰级的忠实信徒
于是我们就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者说
孔子为什么会成为他学生心目中的圣人
原因我想也很多
比方说
在文化上
孔子承前启后
继往开来
在学术上
孔子出类拔萃
总其大成
在道德上
孔子身体力行
以身作则
在教学上
孔子循循善诱
诲人不倦
这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就不说了
何况恐怕根本就说不全
这里只说其中之一
那就是孔子真实坦诚的人格魅力
孔子真实坦诚吗
是
他甚至不掩饰对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憎恶或厌恶
据论语 子路
有一次子贡问孔子
怎样才可以叫做是
是原本是当时一个特殊的阶级或阶层
大约相当于现在的知识分子
不过在孔子那里
阶级或者等级是要和品级相匹配的
匹配才叫名副其实
比如君子
原本是阶级或者等级
但在孔子那里
同时也是品级
因此
一个人光有君子的身份地位还不行
还必须同时具备君子的品味和修养
才配称为君子
子贡的问题也如此
他问
何如斯可谓之是矣
其实就是问
究竟怎样才被称为士
对此
孔子的回答是
爱惜羽毛
懂得羞耻
出使四方
不辱君命
就可以叫做士
子贡问
赐一等呢
孔子说
族人称赞他孝顺父母
乡亲称赞他尊敬长老
子贡又问
再次一等呢
孔子说
言必信
行必果
这就是浅薄固执的小人了
不过马马虎虎
也可以算作最次一等的
子贡再问
现在那些搞政治的人怎么样
孔子的鄙夷立马溢于言表
诣斗梢之人
何足算也
斗就是两斗
梢就是**
斗梢之人也就是度量狭小
见识短浅的人
所以这话也可以翻译为
哼
那帮家伙算得了什么
刚才说过
就连那些言必信
行必果的坑坑然小人
都勉强可以算作最次等的事
而所谓今之从政者
却是何足算也
可见孔子对当权派的评价还在小人之下
更值得注意的是
孔子的这种蔑视还要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来
岂非性情中人
孔子甚至还干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据论语 洋货
有一个名叫如碑的人想见孔子
孔子不见
对门房说他自己病了
可是传话的人刚出门
孔子就取色而歌
使之闻之
也就是又奏色又唱歌
还故意让那人听到
这意思就再清楚不过
我没病
好着呢
就是不见你
为什么不见
不清楚
反正是不给面子
顺便说一句
孔子是很喜欢音乐的
也会唱歌的
论语 述儿说
孔子和别人一起唱歌
如果唱的好
就一定请那人再唱一遍
自己而后喝之
这个而后喝之是什么意思
是唱第二段还是唱另一声部
我认为是伴唱
比如好汉歌第一句是大河向东流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这是独唱
接下来是嘿喝嘿喝参北斗啊
水里火里不回头
这就是伴唱
所谓与人歌而善
按照李陵先生的翻译就是
发现别人唱的好
和别人一起唱歌
发现别人唱的好
孔子就心甘情愿的做伴唱
大家想想
孔子这人是不是特可爱
我们还可以说一件证明孔子可爱的事
孔子有个学生叫颜颜颜衍自子尤黄埔三期的文学课当过五成的宰
子尤做五成宰的时候
孔子曾经去参观或者视察
据论语洋货
孔子一到武城
就听到了弦歌之声
孔子就笑了
说 割鸡焉
用牛刀
这意思也很明白
巴掌大的地方也用得着一本正经办教育
搞礼乐教化
子尤说
学生听先生讲过
君子学习礼乐就有爱心
小人学习礼乐就听使唤
孔子马上就改口说
同学们
阿衍的话是对的
我刚才是开玩笑
孔子真是开玩笑吗
未必
我们知道五城是鲁国国都曲阜附近一个小邑
大约也就相当于我们现在一个乡
子尤在那里推行礼乐教化
多少有点小题大做
所以孔子的割姬焉用牛刀就至少有点调侃
但这事儿不能较真
巴掌大的地方
那也是地方啊
礼乐教化既然放之四海而皆准
你就不能说小地方用不着
所以子由一较真
孔子就不好再调侃
只好打哈哈说
前言戏之耳
当时的神态
我想一定很好玩
这就是我在论语中读出的孔子
他有血有肉
真情实感
不掩饰
不做作
有时还憨态可掬
不喜欢这样的孔子
不喜欢后来被盛化的孔子
真实的孔子很孤独
据论语 现问
孔子曾经对子贡说
没有人理解我呀
子贡问
怎么就没人理解先生呢
孔子说
不抱怨老天
不怪罪别人
点点滴滴从下面学起
争取达到最高境界
理解我的
只有老天爷吧
这段话不好理解
比如下学而上达就各种解释都有
可是谁也不敢说自己的解释就何于孔子本意
我的翻译也一样
不怨天不由人的本意倒是清楚
但孔子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就不清楚了
一种解释是
子贡问孔子
怎么就没有人理解先生呢
孔子回答说
因为我不怨天
不由人
下学而上达
这是只有老天爷才能理解的
另一种解释是
孔子并不正面回答子贡的问题
只是说
尽管没有人理解我
我还是不怨天
不由人
下学而上大
能理解的只有老天爷罢
第一种解释是回答
第二种解释是回应
到底是哪一种就不清楚了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那就是孔子认为没有人理解他
实际情况也大约如此
很多人都不理解孔子
包括他的学生
据论语 述儿
孔子曾经对他的学生说
你们以为我有什么隐瞒的吗
我没有什么隐瞒的呀
我没有一件事是要瞒着你们
不告诉你们
不让你们知道的
这就是我
孔丘
孔子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对谁说的
为什么要说
都不清楚
怎么理解也众说纷纭
但我读来读去
总觉得里面有文章
我甚至怀疑
是不是有学生表示出对先生的不满
而且这不满还很强烈
孔子才会出来发表这个声明
这可是没有证据的事
姑且存疑吧
但如果当真被学生怀疑
那是很伤心的事情
不过
更让孔子伤心的
恐怕还是他的理想不能实现
主张不能实行
据史记
孔子世家
孔子临终前对子贡说
天下失去正道和正义已经太久了
没有人能够继承我的思想
完成我未尽之事业
这话子贡听了可能不以为然
怎么没有人
我们这些学生不都是接班人吗
但我以为
孔子说的是真心话
也是实话
他的理想恐怕直到现在也实现不了
后世尊奉的都是走了样变了味的孔子
这可是他老人家左右不了也奈何不得的事
或许
这就是孔子了
他是文化巨匠
是诗意官员
是模范教师
是孤独长者
是性情中人
还是众矢之的
自从孔子创立了儒家学说和儒家学派
他和他的学说学派就成了后世必须面对的对象
无法回避的话题
谁都绕不过去
墨家 道家
法家群起而攻之
儒家自己则一面继承维护
一面修正发展
但无论是继承和发展
还是反对和修正
其立场
观点和方法也各不相同
墨家 道家
法家之间
包括儒家内部不同派别之间
也要各抒己见
相互批判
由此便引发了一场历时三百多年之久的跨世纪大辩论
这就是本书要说的事情
先秦诸子百家争鸣
先秦诸子百家争鸣
时间很长
问题很多
情况很复杂
但简要一点
也可以概括为三场大辩论
或者三大战役
第一场是儒墨之争
争论的焦点是仁爱还是兼爱
第二场是儒道之争
争论的焦点是有为还是无为
第三场是儒法之争
争论的焦点是德治还是法治
后面的章节里
我们就为大家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