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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零七六年
金陵城的梅花刚落尽
六十五岁的王安石站在半山园的篱笆前
望着远处隐约的城墙
手里的周礼新义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十年前他在汴梁城掀起的那场改革风暴
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
此刻的他鬓角已染霜雪
眼神却依然炽热
就像那年他初入朝堂
对着仁宗皇帝说出天变不足畏食一样
北宋的天空早在熙宁变法前就已阴云密布
汴梁的勾栏瓦舍里
歌女们唱着愿得君王千万岁
但皇宫的账本上
国库赤字已达一千五百万贯
洛阳的文人雅士在吟诵洛阳纸贵
但街头的流民正啃拾树皮
枢密院的将军们对着地图推演兵法
但前线的士兵连铠甲都生了锈
这是最好的时代
也是最坏的时代
官僚体系像膨胀的海绵
吞噬着帝国的精血
一个宰相职位能拆成同平
章事
参知政事等七八块
连扫地的太监都有九品官衔
到仁宗时期
官员数量突破两万
比开国时激增六倍
这些朝廷命官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互相弹劾
有人弹劾谏官吃饭吧唧嘴
有人弹劾宰相穿紫色袜子不合礼制
连苏轼的弟弟苏辙都曾因弹劾王安石衣服褶皱不整被骂小题大做
军队更像是个臃肿的胖子
空有一身赘肉却毫无战斗力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后遗症在此刻爆发
将领十年换防三次
士兵连统帅的脸都不认识
为防止流民造反
朝廷把灾年难民全部招进军队
美其名曰养兵防民
结果一百六十万大军中
能拉弓射箭的不到三成
一零四零年的三川口之战
三万宋军被六千西夏骑兵杀得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汴梁
仁宗当场打翻了御扇桌
最致命的是财政危机
为了养官养兵
朝廷发明了拔钉钱
括民财等奇葩税种
百姓盖房要按钉子数量交税
嫁女儿要交洗头税
甚至有人去世棺材板都要交遗骨税
陕西农民为了交税
卖完粮食卖耕牛
卖完耕牛卖儿女
最后只能在田埂上写下我起官前还官债
拆屋代柴聊偿债的血书
就在这时
一个叫王安石的异类出现了
这个二十一岁中进士的天才在鄞县当县令时
曾自掏腰包给百姓贷粮
靠青苗法让全县粮食增产三成
在常州当知州时
他顶着暴雨疏浚运河
差点被洪水冲走
当其他官员忙着买田置地时
他却在写上仁宗皇帝万言书
痛陈天下财力日益困穷
风俗日益衰坏
只是那时的仁宗正忙着在后宫生儿子
随手把万言书丢进了废纸堆
公元一零六九年
宋神宗赵顼的一纸诏书
让四十八岁的王安石一夜之间成为帝国的救世主
年轻的皇帝握着王安石的手说
朕闻卿素怀大志
愿闻治国良策
王安石盯着殿外的青天
缓缓说出三个字
变风俗
立法度
王安石的第一步棋是向财政开刀
他成立三司条例司
如同现代的国家发改委
推出了一套激进的国家资本主义套餐青苗法
政府在青黄不接时以百分之二十利率贷款给农民
取代高利贷
理想很丰满
鄞县试验时
农民还贷率达百分之九十五
国库增收两成
但在全国推行时
却成了官员的政绩工具
开封府为了完成指标
强制商户贷款
卖包子的王婆被逼贷了五十贯
最后只能上街卖唱还钱
陕西某县更离谱
县令按人头摊派贷款
连三岁小孩都有贷款额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