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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集胖子
少年向来认为自己是百年难遇的绝世天才
所以从小到大
他一直在用天才的风度气度要求自己
羡慕诸位师兄的风范
最讲究一个风轻云淡
昨夜他为了治好宁缺
送出了一枚世间难觅的珍贵药丸
但既然已经送出了
一味强调此事不免显得有些像市恩之举
这严重不符合他的审美情趣
所以他并没有解释细节
只是挥了挥衣袖
显得毫不在意
当然
此刻如果有人站在他正面
一定能够看到他那张圆脸上的肥肉
正在因为心中的痛惜和后悔微微抽搐
晨光之中
肉痛不已的陈皮皮转过身时
表情已然平静
他看着宁缺的眼睛
忽然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能看看你身边这把大黑伞吗
宁缺怔了怔
沉默片刻后抬起头看着这厮
呃呃
我没力气
你自己拿
于是这下轮到陈皮皮怔住了
他蹙着眉尖看着宁缺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
艰难地佝下身体
握住了那把大黑伞的伞柄
入手处有些微微的冰凉
做伞柄的木头应该是帝国北方某种常见的树木磨成的
黑漆漆的伞面上不知涂着什么
显得有些油腻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陈皮皮看着手中的大黑伞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略一沉默后
把伞放回到明缺身旁
昨天夜里
我抽空去打听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昨天朱雀醒了
陈皮皮盯着宁缺的眼睛
宁缺微微皱眉
想起自己重伤昏迷在长安街时的感受
想起数月前和桑桑撑着大黑伞走过朱雀大街时
心头无由生出的悸意
他确实不知道那时候大街远处的朱雀绘像曾经苏醒
于是只是摇了摇头
陈皮皮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微一停顿后继续说道
昨天长安城里死了一个剑师
宁缺沉默
陈皮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身上有很多剑伤
虽然早已不再流血
但那是被火烧合的
并不是旧伤
你究竟想说什么
受了这么重的伤
却没有回家躺着
而是坐着马车来到书院
只能说明你是清晨时受的剑伤
当时长安府索缉甚紧
你没办法回家
只好来书院暂避
长安府可是不会拦截书院的马车的
更没胆子来书院搜人
昨天清晨那名剑师死
长街上的朱雀绘像醒
你受了这么多剑伤
身上却没有一滴血
伤口全被无形火焰烧凝
那就只能是说明一件事情
杀死那名剑师的人是你
令朱雀大动无名之火的人也是你
而我始终想不明白的就是
做到这些事情的你
只是一个普通人
名觉疲惫靠向墙壁
哎
佩服
我佩服你可以姓福
那我可以姓华
问题是既然你费了千辛万苦才把我救活
相信你也不会把我送给官府
那何必要问这些
哼
因为本天想要向你证明
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宁缺微笑看着他
忽然开口
西陵并没有你留言里说的那种大家族
影响力遍布俗世
只对书院有所忌惮的地方只有一个
那就是昊天神殿
你不是什么家族的继承人
而是昊天道曾经选定的继承人
不知道你小时候那位师尊是昊天道掌教还是哪位大神官
而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
被西陵昊天神殿寄予厚望
隔代指定的掌教继承人
被书院收留的绝世天才
为什么会这么胖啊
听到这段分析
陈皮皮先是一惊
然后勃然而怒
觉得伤了自尊了
脸色一沉
盯着宁缺
也不承认什么
压低声音冷斥
休得瞎说什么
我一掌拍死你
似你这种小角色
不要把自己那点小聪明拿出来得瑟
胖子 天才
少年神色一肃
倒真有几分冷看天下的气势
然而明缺却是毫无惧意
靠着墙壁微笑看着他
忽然开口问
你杀过人吗
陈皮皮微微张嘴
想要嚣张的回答几句
却说不出口
只能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儿
明缺用有趣的目光看着他
继续追问
那你总杀过鸡吧
陈皮皮低着头
把双手背到身后
指尖艰难地轻触而离
紧紧
抿唇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左右扭动着肥胖的身躯
像是个受了委屈伤了自尊的死孩子
明缺笑了起来
看着他叹息
哎
想来除了在路上无心踩死过几只蚂蚁
你这双白白嫩嫩的手连点血星都没沾过
那就不要学别人用生死这种东西威胁人
没有什么力度
反而徒惹发笑
我倒要提醒你
关于我的事情
你可别四处说去
听完这番教诲
陈皮皮以袖掩面
羞愧而走
尚是晨时
还可以去书舍听课
但刚刚从死亡的冥间艰难挣扎回来
身体精神异常的疲惫虚弱
明缺自不会去扮演听话的好学生
而且昨日有些模糊的记忆中
隐约有一段是女教授答应替他请假
所以他决定回临四十七巷家中休息
以大黑伞为杖
重伤之后的少年缓慢走出了旧书楼
像个晨练的老人那般微微佝着身子
迎着晨光自湿地边缘散步而去
穿过清幽侧巷
走到了书院正门外
书院简朴石门外是一大片像毡子般美丽的青色草甸
草甸中隐着十余条石板砌成的车道
车道边缘和草甸深处
没有什么规律种植着很多颗花树
时入盛夏
树上的花朵早已被茂密肥嫩的枝叶雏果代替
垂坠欣喜
草甸青树石径尽头有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了很长时间
马儿都疲惫地低下了头
车畔蹲着个穿侍女服的小姑娘
她已经一天一夜不曾睡觉
黑黑的小脸蛋儿因为疲惫和担忧惊惧
变得有些微微发白
如同抹了陈锦记的脂粉一般
昨夜清晨没有等到宁缺杀人归来
又有表情严肃的衙役四处询问
听着长街之上匆匆的羽林军马蹄之声
桑桑便知道出了问题
她强行压抑住心头的不安
在老笔斋里沉默等待
但当马车回来时
宁缺却依然没有回来
她终于等不下去了
询问车夫
确定宁缺晨间坐着马车去了书院
桑桑略一思忖
直接拿出了十两银子
请求车夫把自己载到书院
然后就一直蹲在马车边
草甸青树旁默默等待
她不知道宁缺有没有受伤
但知道宁缺肯定受了极重的伤
可能暗自藏身书院某处养伤
所以她不敢去问书院里的教习和学生
她只能等待
蹲在草甸青树旁
看着书院的石门被黑夜笼罩
被朝阳唤起
看着里面书舍的灯火点亮又熄灭
听着那些学生们朗声诵书
看着小小旧鞋前的蚂蚁来了又去
去了又来
看着有人走进书院
有人走出书院
但就是没有看到那个家伙
书院学生乘坐马车前来
看到明缺的小侍女蹲在道旁
难免好奇
有人曾经上前问过几句
但她却是理都不理
倔强的闭着小嘴一言不发
只是看着书院的门口
看了整整一夜
仿佛看了整整一辈子那么久
桑桑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微白的脸蛋渐渐放松
渐渐有了血色
闭上眼睛抱拳于胸
喃喃念了几句什么以后
以手掌撑膝快速站了起来
因为蹲的时间太长
细细的腿部气血有些不通
她瘦小的身躯一阵摇晃
竟是险些跌倒
明缺撑着大黑伞缓慢走到她身前
看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的小黑脸
看着小脸上的疲惫担忧
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虽说他们主仆二人这一世经历的生死次数太多了
但是越过生死之后能见到对方
依然是一件最值得高兴的事
他极自然地张开双臂想把桑桑搂进怀中
却忽然发现小侍女现在的个子比在渭城时竟高了一小截儿
已经到了自己的胸口
下意识里怔了怔
没有继续把她搂进怀里
而是伸出手落在她的头顶
带着微笑揉了揉
桑桑仰起小脸咯咯一笑
二人转身互相搀扶着向马车走去
极有默契没有在书院门口多说一句话
车夫打了一个呵欠
昨夜他在车厢里将就着睡了一夜
身体也已极为疲惫
但拿着十两银子
疲惫不在话下
只见右手轻挥
马鞭在空中挽了个花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左手提着缰绳
马蹄踏地声中
车厢缓缓开始移动
车厢中
宁缺声音微哑
很累
回家再说
包在下面
呆会儿记得拿走
车厢驶抵临四十七巷
疲惫伤重的宁缺仿佛睡死过去一般
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桑桑取出那把朴刀塞进大黑伞里面
再系到背上
然后在车夫的帮助下
像拖装粮麻袋一般把他拖进了老笔斋
塞进了薄被之中
酷暑夏天
再薄的棉被终究还是棉被
明缺被捂的满脸通红
出了一身大汗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
终于悠悠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确认自己回到家中
他深吸一口气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余悸终于有了余睱散发开来
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冰冷
盯着屋顶那几片透光琉璃瓦
他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开口
最近这些天
我和你提过那个叫陈皮皮的书院学生
你帮我记一下
我欠这家伙一条命
以后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
提醒我想办法还给他
桑桑这时候正在向桶里倒滚烫的开水
准备替他擦拭身子
没想到他醒了过来
闻言一怔
坐到他身边疑惑问
怎么玩啊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做的
但我这条命应该是他救回来的
我对你说过很多遍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你我的命更重要的事情
既然如此
那么将来无论花多大代价去报答他都理所应当
然后他看着桑桑若有所思的小脸
笑着提醒
但是不能拿我们的命去换啊
少爷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桑桑盯着他依然苍白的脸颊
那个茶艺师是个修行者
我受了很重的伤
最后只记得昏倒在一条大街上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是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