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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集
钱度这才拆阅傅恒的信
除报圣安的话头
要他拨二十万担饲料粮押运王爷屯儿
科尔沁过冬
存栏牛羊多于往年一成半
防着饿坏了
又嘱他去见见纪昀
把征借图书的银子数目坐实造册上呈御览
不要等纪昀来催
还有各地巡抚总督正在举荐硕儒应博学鸿儒
科车马轿船川资也要早作准备
定出路途远近
按里计价
务要够用
且不能浪支等等
写了三张纸
都是指令口气
末了却问
见雪紧否
甚念可代我一往
或资助些银两
此等天气
恐其饥寒也
钱度猛地想起敦氏昆仲的嘱托
倒觉不安起来
立刻出来传呼
备轿一溜风抬着径往纪昀西直门内私宅
却又被挡在门外
门子说道
我们少爷也出痘
请大人回步
改日老爷亲自谢罪
钱度不禁目瞪口呆
怔着说
哎呦
今年传痘这么厉害
我有要紧公事要见晓岚公呢
哎
我没说清楚
我们老爷并不在家
门子左右看看
压低了嗓子说
有密旨
叫老爷去天坛给太子爷祈福
七阿哥也出环呢
真的
当然是真的呀
家人神秘地说
万岁已经从昨日起辍朝
待太子爷花发齐了
才视政的慈宁宫
太后
老佛爷都去了痘神娘娘庙降香
皇上旨意啊
叫江西龙虎山和北京大佛寺同时作道场
名目儿
是为天下病人祛瘟
其实啊
还为的是七爷
皇后娘娘已经请旨懿旨命释放轻罪囚犯
连一枝花这样的大案呢
都已经庭审了
哎呀
您一路过来北京城家家挂红布符悬猪尾
吊螃蟹在豆神娘娘庙啊
往功德箱里塞钱的头天起更就得去排队挨号儿
香灰堆得连香鼎都看不见
这是大劫呀
真是铜墙铁壁挡不住啊
王子庶民一样
这位饶舌的门子说完
居然还又合掌向天念道
哎呀
阿弥陀佛
活佛慈悲啊
南魔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威灵观世音菩萨
还要絮叨时
钱度已经菩萨
既然连傅恒也来了信
看望曹雪芹的事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钱度便不再回衙
径乘轿回府取了二十两散碎银子
见箱子里有从南京带回的宁绸也取出一匹
命家人都塞进马褡子里
也不叫从人
自己换了便衣
只说了句天黑赶回来
便骑着走骡出门
向北赶往张家湾
来访曹雪芹没有
没有
路过玉皇庙东豆神娘娘庙
钱度在骡上远远看
只见人山人海的香客挤拥不动
沿街一里多长
全都是卖金银纸箔的香烛黄表摊子前都围满了人
多是城里城外远乡近廓赶来的老婆子妇人来
有许愿的
有还愿的
有愁眉不展的
也有眉开眼笑的
嗡嗡嘤嘤人声传来
都是念佛念观音祛病祈福之声
手搭凉棚嗟叹一声
正要赶路
忽然一眼看见芳卿从豆神庙那边踉踉跄跄
那边前渡叫声方青嫂子
忙下了骡子
是
是钱老爷呀
芳卿不防在这里还有人叫她
忡怔一下
抬头见是钱度
问道
听您家人说
您去了承德回来了
说着便蹲了个福
钱度这才看清芳卿
脸色又青又白
眼泡腮下发淤
仿佛几天没睡
又像是哭过
眼睑下带着薄晕
目光也有些呆滞
便说
雪芹在家吧
孩子们还好
我正要去你家呢
招手叫过一乘轿子
说
瞧你身子骨这么单弱
走着来了就穷
何至于到这份上
请上轿
我骑牲口一道走
我们都不会过日子
当家的又没了差使
芳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忸怩地看了看那轿子
她委实也是走不动了
说新搬来张家湾
曹家老族里上下都得打点
还有左邻右舍
舍欠人家的也就不少
今非昔比
真是穷了
你跑老远的进城做什么
借钱么
啊
我昨个就来了
大毛小毛都出痘
透不了疱
浑身发热
我
我来豆娘娘这儿许愿
钱度一怔又是患这个
但他已经听得多了
已不觉意外
只跺脚叹道
诶
黄鼠狼单咬嚯
这个雪芹也是的
也信这个
叫你一个女人跑这远的路
弄这无益的事儿
哦
他不叫我来
我说京城借钱抓药才来的
别说了
咱们赶紧走
于是一轿一骡
紧着往通州张家湾赶来
钱度只想有四五十里
谁知过了通州
一问芳卿
还有二十里
钱度算算
怕天黑前坐轿赶不到
便打发轿子回去
另觅一匹马
自己骑了把走骡
让芳卿骑
巴儿巴的总算酉初时牌
赶到了张家湾
芳卿用手一指村委
道
钱玉那就是拔脚便走
钱度算了马脚钱紧追着过来
只见冻得镜面一样的通惠河岔上
架着一座小石桥
桦树林畔孤零零地立着三间草房
门紧闭着
矮低的草檐下开着个黑洞洞的窗户
房顶上枯干的苫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房顶鸣狗不叫
一片死寂
蓦地一种不祥预感
袭上钱度心头看芳卿时
也似乎有了恐怖感
一溜小跑的喊着大毛小毛
钱度把缰绳扔了
也赶着往里跑
刚跨进院子
便见芳卿一声不响
沿着门框溜瘫在地上
急赶着进来钱度也惊呆在当地
这是怎样的惨景
冷冰冰三间小茅屋
连界墙也没有打通着
烟熏了的墙上挂着一幅去年的灶王神像
白眼珠子永久不动地凝视着裂着隙缝
灌着冷风的四壁
沿北墙放着两口酸菜缸
缸盖上老瓷碗扣着剩饭
还有一碗当菜的煮黑豆
从缸里散发的酸味儿里
微带带着一股臭味味
一张破板床上
靠墙痴坐着曹雪芹
胡须满腮
发辫蓬乱
木偶样一动不动
床靠窗一头并排睡着一大一小两个毛毛
脸上已经盖了纸
小脚趾僵硬地挺翘着
火盆里的炭早已熄灭
除了床头两盏悠忽闪动的长明灯
半点烟火气也没有
还有一个女人穿着补丁衣服
一言不语在床边小凳子上坐着叠纸箔
元宝只抬头看了看钱度
便又埋头作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