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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老舍四世同堂第十五章
北平虽然做了几百年的帝王之都
他的四郊却并没有受过多少好处
一出城
都市立刻变成了田野
城外几乎没有什么好的道路
更没有什么工厂
而只有些菜园与不十分肥美的田
田亩中夹着许多没有树木的坟地
平日里这里的农家和其他的北方的农家一样
时常受着狂风
干旱
蝗虫的欺侮
而一年倒有半年忍受着饥寒
一到打仗
北平的城门紧闭起来
城外的治安便差不多完全交给农民们自行维持
而农民们便把生存死亡都交给命运
他们虽然有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进几次城的
可是在心理上都自居为北平人
他们都很老实
讲礼貌
即使饿着肚子也不敢去为非作歹
他们只受别人的欺辱
而不敢去损害别人
在他们实在没有法子维持生活的时候
才把子弟们送往城里去拉洋车
当巡警或做小生意
得些工资补充地亩生产的不足
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
他们无可逃避的要受到最大的苦难
屠杀
抢掠
奸污都首先落在他们的身上
赶到大局已定
皇帝便会把他们的田亩用玉笔一圈圈给那开国的元勋
于是他们丢失了自家的坟墓与产业
而给别人做看守坟林的奴隶
祁老人的父母是站在德胜门外土城西边的一块相当干燥的地里
据风水先生说
这块地背枕土城北平城的前身
前面四山主家业兴旺
这块地将将的够三亩
祁老人有点祖
而后又找补了点钱
慢慢的把它买过来
他并没有种几株树去纪念父母
而把地仍旧交给原来的地主耕种
每年多少可以收纳一些杂粮
他觉得父母的坟头前后左右都有些青青的麦苗或白薯秧子
也就和树木的绿色相差无几
而死鬼们大概也可以满意了
在老人的生日的前一天
种着他的三亩地的常二爷
一个又干又倔而心地极好的将近六十岁的横粗的小老头进城来看他
德胜门已经被敌人封闭
他是由西直门进来的
背着一口袋新小米儿
他由家里一口气走到祁家
除了脸上和身上落了一层细黄土
简直看不出来他是刚刚负着几十斤粮走了好几里路的
对对对
一进街门
他把米袋儿放下
先声势浩大的跺一阵脚
而后用粗硬的手使劲的搓了搓脸
又在身上拍打了一回
这样把黄土大概的除掉
他才想起米袋儿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老声老气的叫
祁大哥
祁大哥
虽然他比祁老人小着十好几岁
可是当初不知怎么乱的
他们彼此兄弟相称
常二爷每次来访
总是祁家全家人最兴奋的一天
久住在都市里
他们已经忘了大地的真正颜色与功用
他们的地不是黑土的大道
便是石子垫成铺着臭油的马路
直至他们看到常二爷
满身黄土而拿着新小米或高粱的常二爷
他们才觉出人与大地的关系而感到亲切与兴奋
他们愿意听他讲些与政治
国际关系
衣着的式样和电影明星完全无关
可是仅仅与生命相连
最实际最迫切的问题
听他讲话
就好像吃腻了鸡鸭鱼肉而嚼一条刚从架上摘下来的尖端上还顶着黄花的黄瓜那么清鲜可喜
他们完全以朋友对待他
虽然他既是个乡下人
又给他们种着地
尽管只是三亩来的坟地
祁老人这两天心里正不高兴
自从给小顺儿们买了兔儿爷那天起
他就老不大痛快
对于庆祝生日
他已经不再提起
表示出举行与否全没关系
对钱家
他打发瑞宣给送过十块钱去
钱太太不收
他很想到冠家去说说情
可是他几次已经走到三号的门外
又退了回来
他厌恶冠家
像厌恶一群苍蝇似的
但是不去吧
他又觉得对不起钱家的人
不错
在这儿年月
人人都该少管别人的闲事
像猫管不着狗的事那样
可是见死不救
究竟是于心不安的人到底是人呢
况且钱先生是他的好友啊
他不便说出心中的不安
大家动问
他只说有点想小三儿遮掩过去
听到常二爷的声音
老人从心里笑了出来
急忙的迎到院里
院中的几盆石榴树上挂着的小罐儿已经都红了
老人的眼儿看到那发光的红色
心中忽然一亮
紧跟着他看到常二爷的大腮帮
花白胡须的脸
他心中的亮光像探照灯罩住了飞机那么得意
常老二
你可好啊
好啊 大哥好
常二爷把粮拌放下
做了个通天扯地的大揖
到了屋里
两位老人彼此端详了一番
口中不住的说好
而心中却暗道
又老了一些
小顺儿的妈闻风而至
端来洗脸水与茶壶
常二爷一边用硬手搓着硬脸
一边对他说
泡点好叶子呀
他的热诚劲儿使他的言语坦率而切于实际
那没错
先告诉我吧
二爷爷吃了饭没有
瑞宣正进来
脸上也带着笑容
把话接过去
还用问吗
你坐去就是了
常二爷用力的用手巾攥着耳朵眼儿
胡子上的水珠一劲儿往下滴
别费事儿
给我做碗片儿汤就行了
片儿汤
祁老人的小眼睛睁的不能再大一点
你这是到了我家里了
顺儿的妈赶紧去做
做四大碗炸酱面
煮硬一点儿
他回到厨房去
小顺儿和妞子飞跑的进来
常二爷已洗完脸
把两个孩子搂住
而后举妞子
后举小顺
把他们举得几乎够着了天
他们的天便是天花板
把他们放下
他从怀里掏出五个大红皮油鸡蛋来
很抱歉的说
简直找不出东西来了
得嘞
就这五个蛋吧
真拿不出手
这时候连天佑太太也振作精神
慢慢的走进来
瑞丰也很想过来
可是被太太拦住
一个破种地的乡下脑壳
有什么可看的
他撇着胖嘴说
大家团团围住
看常二爷喝茶吃面
听他讲说今年的年成和家中大小的困难
都感到新颖有趣
最使他们兴奋的是
他把四大碗面条
一中碗炸酱和两头大蒜都吃了个干净
吃完
他要了一大碗面汤
几口把它喝干
而后挺了挺腰
说了声
唉
原汤化原食啊
大家高兴
可惜只是个很短的时间的
常二爷在打过几个长而响亮的饱嗝以后
说出点使大家面面相觑的话来
大哥
我来告诉你一声
城外头近来很不安静
偷坟盗墓的很多
什么
祁老人惊奇的问
偷坟盗墓的
大哥你看哪
城里头这些日子怎么样我不大知道
城外头啊
干脆没人管事儿了
您说闹日本鬼子吧
我没看见一个
您说没闹日本鬼子吧
黑天白日的又一劲咕咚大炮
打下点粮食来不敢挑出去卖
不卖吧
又怎么买些针头线脑呢
眼看着就到冬天
难道不给孩子们身上添点东西吗
进来就更好了
王爷坟和张老公坟全叫人家给扒了
我不晓得有哪儿来的这么一股无法无天的人
可是啊
我心里直沉不住气
我自己的那几亩旱也不收涝也不收的冤孽地和那几间东倒西歪痨病腔子的草房都不算一回事
我就是不放心您的那块坟地
大哥
你托我给照应着坟
我没拿过你一个铜板儿
你也没拿我当做看坟的对待
咱们是朋友
每年春秋两季我老把坟头拍得圆圆的
多添几锹土
什么话呢
咱们是朋友
那点地的出产
我打了五斗
不能告诉你四斗九升
心眼儿放正
老天爷看得见
现在王爷坟都叫人给人家扒了
万一
常二爷一劲眨巴他没有什么睫毛的眼
大家全愣住了
小顺看出屋里的空气有点不大对
扯了扯妞子
走
咱们院里玩去
妞子看了看大家
也低声说了声
找
走字他还不大说得上来
大家都感到问题的严重而都想不出办法来
瑞宣只说出一个亡字来就要闭上嘴
他本来要说亡了国连死人也得受刑
可是说出来既无补于事
又足以增加老人们的忧虑和苦呢
所以他闭上了嘴
天佑太太说了话
二叔
你就多分点心吧
谁叫咱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呢
她明知道这样的话说不说都没关系
可是她必须说出来
老太太们大概都会说这种于事无益而暂时能叫大家缓一口气的话
就是啊老二
祁老人马上也想起话来
你还得多分分心啊
那用不着大哥你嘱咐
常二爷拍着胸膛说
我能尽心的地方
绝不能耍滑说假话
是狗养的
我要交代清楚
到我不能尽心的时候
大哥您可别一口咬定说我不够朋友
哼
这才叫做天下大乱
大变人心呐
老二
你只管放心看事做事儿
你尽了心
我们全家感恩不尽
我们也不抱怨你
那是我们祁家的坟地
祁老人一气儿说完
小眼睛里窝着两颗泪
他真的动了心
假如不幸父母的棺材
真叫人家给掘出来
他一辈子的苦心与劳力岂不全都落了空
父母的骨头若随便被野狗叼了走
他岂不是白活了七十多岁
还有什么脸再见人呢
常二爷看见祁老人眼中的泪
不敢再说别的
而只好横大鼻梁负起责任
得嘞 大哥
什么也甭说了
就盼着老天爷不亏负咱们这些老实人吧
说完
他背着手慢慢往院中走
来到院中
他故意的夸奖那些石榴好使
祁老人把眼泪收回去
祁老人也跟着来到院中
立刻喊瑞丰
拿剪子来
给二爷剪下两个石榴
给孩子们带回去
瑞丰这才出来向常二爷行礼打招呼
老二 不要动
常二爷拦阻瑞丰去剪折石榴
长在树上
是个玩意儿
我带回家去
还不够孩子们吃三口的呢
乡下孩子老像饿疯了似的
蜜蜂一捡呢
祁老人坚决的说
前几个大的
这时候天佑太太在屋里低声的叫瑞宣
老大
你搀我一把
我站不起来了
瑞宣赶紧过去搀扶住了妈妈
怎么了
老大
咱们做了什么孽呀
至于要掘咱们的坟呢
瑞宣的手碰着了她的冰凉
他没有话可说
但是没法子不说些什么
妈 不要紧
不要紧
哪能可巧就轮到咱们身上的
不至于
不至于
一边说着
他一边搀着她走
慢慢走到南屋去
妈
喝口糖水吧
不喝了
我躺会儿吧
扶她卧倒
他呆呆的看着她的瘦小的身躯
他不由得想到
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了
而死后还不知哪会儿就被人家掘出来
他是应当在这里守着她呢
还是应当像老三那样去和敌人决斗呢
他决定不了什么
老大
你去吧
妈妈闭着眼说
声音极微细
瑞宣轻轻的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