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集。
范闲满脸平静,
没有回答他。
肖恩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是将目光投向范闲身后的绝壁黄谷之中,
眉头微皱,
似乎在想着什么。
片刻之后,
老人轻声喘息说道。
我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个不怕死的狠人,
只是寻求自由罢了,
如今死亡近在眼前,
我才知道,
原来每个人。
都是怕死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怕死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
范闲看了垂死的肖恩一眼,
缓缓松开了右手,
轻声说道。
不过,
死亡也许并不是终结,
也许你会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他最大的感慨。
肖恩的眼光落在远处,
腥红的眼瞳渐趋柔和。
你真的是小仙女?
不。
叶轻眉的儿子,
可是你和她根本都不像,
你只见过4岁的她,
怎么能这么确定?
因为你远远不如小仙女漂亮。
范闲下意识里侧了侧头说道,
这个世界上比我更漂亮的女人真的不多,
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肖恩看了他一眼,
略带一丝冷漠,
说道,
我现在才明白,
在那片雪地荒原之上,
小仙女望着白茫茫的大地,
眼光依然是柔软的,
悲悯的。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这个时候,
我似乎感觉到了那片黑暗的到来。
才明白,
原来她眼光里的所有情绪,
只是表达着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范闲的心跳了两下。
对生命的依恋与热爱。
虽然你的眼中常有清亮的笑意。
但他不一样,
你的母亲应该是个极为有情的人。
而你,
骨子里是个极为无情的人。
这点我不否认。
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所以一向不奢望能够有个善终。
肖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有些出神,
望着淡雾雾的天光说道。
能够死在这个山洞里,
如你所说,
有个好坟。
也不错。
范闲半蹲在他的身边,
左手搭在老人的肩上,
发现他地肌肉已经逐渐柔软。
绝壁外地天光依然黯淡,
但透过山谷间弥漫的雾气,
却显现出一种圣洁的光芒。
这道光芒柔柔映在肖恩那张枯老的面容上,
让这位手上染着无数鲜血,
后半生却孤单凄惨的密探头领,
无由生出了一股解脱的感觉。
澹州应该没有那两株枣树吧?
这是肖恩在这个世界上问的最后一句话。
范闲从老人耳下取出最后一根针,
片刻后确认了他的死亡。
微微偏头看着肖恩地尸体,
忽然轻声说道。
澹州虽然没有两株枣树,
但是。
死之后,
说不定真有个更好的世界在等着你。
肖恩地双眼已经柔和地合上了那双瞳子里地腥红之色,
再也无法去看这个古怪的天下。
范闲吐了一口浊气,
将肖恩的尸体平放在浅洞的最深处。
至于有没有山鹰来啄食,
似乎他没有考虑,
所以显得有些冷漠无情。
他走出洞口,
伸手到绝壁之外的空气中捞了捞,
白色的山雾随着他的手指游动了起来,
伸手抓住地只是一片空。
锦衣卫应该还在谷下和各处出路搜寻着老少二人的尸体或者是踪迹。
这处燕山绝壁光滑如镜,
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有人会跳下山崖却能稳稳地站住,
更没有人能想到有人能够沿着这些光滑湿漉的山壁向上爬去。
范闲整个人地身体像一张纸般紧紧贴在山壁上,
身后全是浓浓晨间山雾,
有效的遮住他的身形,
就算有人在对面地山壁上,
也无法发现有人正像个壁虎般向上缓缓爬行。
在澹州的时候,
从12岁到16岁,
他足足有4年的时间就耗在自己真气的体外操控上,
这是一种极其愚蠢的修行方式。
但是五竹不管他,
他自己也练的不亦乐乎,
不料在后来范闲的人生中,
竟然帮了他这么多的大忙。
如壁虎般爬行,
如蛇般紧贴他,
小心翼翼地向上,
向上,
再向上,
面无表情,
麻黄丸的药效早就褪的一干二净。
他的真气有些虚乏,
所以不敢大意。
浅草微动,
一只手攀住了绝壁旁的石头,
一个浑身笼在黑色夜行衣里的人,
像幽灵般从山谷里爬了出来。
帽子遮住了范闲的脸颊,
他回首望去,
只见山谷里一片幽静,
就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片刻后,
他心头一动,
视线隔着重重晨雾望向那边的山林,
却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着那边似乎有人正望着自己,
那人的目光宛若实质一般盯着自己。
范闲微微低首转身,
不思考也不及思考,
像道黑箭一般扎进了浓雾之中,
向着京城的方向跑去。
而在京城使团别院之外,
高达手握长刀,
双目如猛虎般圆瞪,
看着院前的那些人,
少爷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出门,
所有北齐官员的拜访都被拒之门外。
但今天一大早,
便有锦衣卫的人来传宫中的旨意,
说是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要传范闲入宫闲叙。
没有几个人知道范闲并不在使团中,
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希望范闲不在使团中,
但是一夜大索竟是没有找到范闲的尸体,
所以北齐方面终于动了疑心,
所以很迫切地想确认范闲究竟是在哪里。
谁知南庆人竟是如此蛮横不讲理,
借口范正使大醉,
硬生生阻止了北齐官员进入使团冲突即将暴发,
而此时街口却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
不是扫大街,
是脚步声。
北齐众人大喜,
上京的清晨在今天显得如此热闹,
使团门口竟是来了好几拔人。
北齐官员与锦衣卫齐齐让开了一条道路,
恭敬无比地半低下身子,
对着那位款款行来的姑娘行了一礼,
见过海棠姑娘。
海棠双眼惺松,
似乎是没怎么睡醒。
她的双手还是插在花衣服的两个大口袋里,
打了个呵欠问道。
啊。
啊。
你们在这里闹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