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主播后期制作4米。
莲子和炉子。
秋凉以后,
革命群众把我和同组的牛鬼蛇神和两位本所的黑领导安顿在楼上东侧一间大屋里。
屋子有两个潮汐的大窗,
窗前挂着芦苇帘子,
经过整个夏季的暴晒,
窗帘已陈旧破败。
我们收拾屋子的时候,
打算撤下帘子,
让屋子更鲜亮些。
牛鬼蛇神的称呼已经不常用。
有的称为老家伙,
老家伙的名字也不常用,
一般称老先生。
我在这一活里最小,
无论年龄、
资历、
地位都最小,
揪出也最晚。
同伙的牛鬼蛇神瞧我揪出后,
没事人儿一般满不在意,
不免岔怪。
其实我矮,
整的招数比他们多,
因为我一写文章就放毒,
也就是说下笔就露馅儿,
流露出人道主义、
人性论等资产阶级观点,
他们自己就整过我,
况且他们是红专家,
至少也是粉红专家或外红李白专家,
我却白而不专,
也称。
不上家,
这一回,
他们和我成了一丘之貉,
当然委屈了他们。
荣幸的是我,
我们既然同是沦落人,
有一位老先生慨然说,
咱们是耐友了。
陈翔歌同志一次曾和他的男友发了一点小牢骚,
立即受到他领导好一顿训斥,
因此他警告,
莫存当心啊,
难友会卖友。
我为此也常有戒心。
不过,
既然和那友风雨同舟,
出于共济的精神,
我还是大胆献祭,
说,
别撤帘子。
他们问为什么,
我说,
革命群。
中进我们屋来,
得经过那两个潮汐的大窗,
隔着帘子,
外面看不见里面,
里面却看得见外面。
我们可以早做准备。
他们观察实验了一番,
证明我说的果然不错,
那两个大破帘子就一直挂着,
没有撤下。
一位难友曾说,
一天最关键的时刻是下午4时,
传我们去训话或问话,
往往在4点以前,
散会后群众就可以回家,
如果到4点没事,
那一天就平安过去了。
他的观察果然精确,
不过,
自从我们搬入那间大屋,
革命群众忙于打仗,
已不大理会我们。
我们只要识趣,
不招他们就没事儿。
我们屋里有几只桌子的抽屉是锁着的,
一次,
几个革命群众汹汹然闯进来,
砸开锁,
抄走了一些文,
我们都假装不见,
等他们走了才抬头吐气。
杂锁抄东西的事也只偶然一件。
我们有帘子隐蔽着,
又没有专人监督,
实在很自由,
如果不需写交代或做检查,
可以专心学习马列经典,
也不妨传阅小报。
我抽屉里还藏着自己爱读的书,
革命群众如有事要找我们,
等他们进屋,
准发现我们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伏案学习呢。
那间屋子里。
里没有暖气片,
所以给我们装了一只大火炉。
我们自己去拾木柴,
捡树枝。
我和文学所的木工老李较熟,
我到他的木工房去借得一把锯子,
大家轮着学锯木头。
我们做过些小煤饼子,
又搬运些煤块,
轮流着生火和烽火。
风灭了,
明天重生检查之类的草稿正可用来生火。
学部的暖气并不全天供暖,
我们的炉子却整日熊熊旺盛。
两位领导都回家吃饭,
我们几个老先生各带一盒饭,
先后在炉子上烤热了吃,
比饭堂里排队买饭方便得多。
我们饭后各聚一隅,
拼上几只椅子权当卧榻,
叠几本书,
权当枕头。
胡乱休息一会儿起来了,
大家一起说说闲话,
讲讲家常,
虽然不深谈,
也发点议论,
谈些问题。
有时大家懊悔当初该学理科,
不该学文学,
有时我们分不清什么是大是非,
什么是小是非,
一起琢磨研究。
有时,
某人出门买些糖食,
大家分享。
常言道,
文人相亲,
又说是同行必渡。
我们既是文人,
又是同行,
居然能融融洽洽。
同享莲子的庇护和炉子的温暖,
实在是难而又难的耐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