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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集
从听到山道上传来清脆的铜铃声
再听到那声浑厚的佛音
明缺便知道来了位真正的佛宗高人
他甚至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然而那又如何
欺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我书院当然很喜欢做
但其实啊
我们更喜欢把看似坚硬的那些东西砸碎
不管是规矩
还是那些喜欢装腔作势的家伙
明缺用铁箭瞄准佛辇中的僧影
今日涧旁如此多人
似乎便是大师的境界最高
手段最硬
却不知你敢不敢接我一箭呢
弓弦再紧
铁箭再凝而待发
然而宁缺这一次开弓
却与先前针对黄衣老僧时截然不同
一道极为强大的气息
从他的身体里缓缓释出
那些在佛辇下雀跃欢喜
沉醉于冕中高僧慈悲气息的翠鸟
感应到这股强大而寒冷的气息
发出几声惊恐的鸣叫
振翅飞入翠竹中消失不见
秋风渐作
大青树摇晃不安
那些繁密的枝叶簌簌响着
被鸣缺手中的铁箭气息波及
数百片青叶纷纷坠落
落在黑色马车四周
随着这道强大的气息出现在宁缺身上
山枰上那些境界高的修行者
顿时神情骤变
剑阁强者程子清
这位知命境强者的反应最为强烈
修长的双臂竟是无意识里随机而动
被这道气息激的虚握半圆
生出强烈地拔剑出鞘的冲动
曲米玛娣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然而却始终无法相信
自己最痛恨的宁缺
居然有这样的机缘
观海僧知道宁缺性情
大惊开口
十三师兄
快快把箭放下
大师乃是悬空寺的戒律首座
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随着这句话满场哗然
众人震惊无比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要知道不可知之地本就是修行界的传说
普通修行者难以见到
然而今日在瓦山里竟是先见到书院后山弟子
又见到悬空寺来人
这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如果说书院后山是两世相通之地
而且世人皆知在长安城南
所以还偶尔有机会能够看到后山里那些世外高人
那么道门的知守观和佛宗的悬空寺便真的只是在典籍和传闻里出现过
基本上无人能够看到
众人望向那方佛辇
难抑震惊地想着
难道帷幕后真是悬空寺的高僧
这次烂柯寺盂兰结会居然会惊动这么多世外高人
人们激动和兴奋是很自然的事情
只不过这时候没有人像先前拜见明缺那样走到佛辇前行礼请安
因为佛辇这时正被一枝铁箭瞄准着
听到观海僧的话
明缺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握着铁弓的左手稳定的就像是这道千年不变的山涧一般
平静而专注地等待着佛辇中人的回话
书院对悬空寺
十三先生对戒律院首座
仅仅是这些名字便足以震惊修行界
山涧旁的修行者们下意识里压抑住惊呼的冲动
紧张地注视着场间
连呼吸声都放缓了很多
不可知之地间的对抗竟然会发生在尘世间
能够亲眼目睹这样的战斗
足以令世间普通修行者为之癫狂
怎能不兴奋紧张
山涧旁异常安静
只能听到翠鸟在竹里带着余悸的哀切低鸣
还有那些散落在草地上吃草的马儿踱步的轻微提声他们在等待那道浑厚的声音再次从佛念里响起
他们在期待佛辇里的悬空寺来人
会怎样面对书院的这一箭
很长时间过去
佛辇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秋风微拂青叶
那位悬空寺高僧始终沉默
宁缺问他敢不敢接自己一箭
悬空寺僧人没有回答
那便是不敢
对于佛辇里的沉默
宁缺并不意外
对于世间普通修行者来说
悬空寺是传说中的地位
有种先天的敬畏
但他来自书院
他见过悬空寺的僧人
所以他以平常心待之
从听到铜铃响起
他便在判断对方的修为境界
他不知道戒律院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戒律院首座在寺中是什么地位
但他可以肯定
对方绝对不是传说中悬空寺讲经首座那样的至强者
佛宗没有修行五境的说法
却有悟的妙义
连续听了两句话后
他确认这位悬空寺来人必然是大悟之辈
如果与修道的境界来形容
至少等同于知命中境
如果是红莲寺前的宁缺
面对一位知命中境的强者
绝对会转身便逃
然而在那场秋雨里
他已然知命
这名悬空寺僧人的修行境界
应该比如今的隆庆皇子高出一线
但论及功法之邪恶恐怖
手段之诡魅实用
只怕还不如隆庆
在明缺晋入知命境后
普通的知命境修行者
很难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
接下他的元十三箭
而且他来瓦山后沉默太久
今日两度开弓却始终未射这一箭
正是精神状态饱满将溢
最为渴望所以强大的一箭
如果隆庆重新出现在此地
也无法接住他的这一箭
所以他确信佛辇里那名悬空寺僧人也接不住
那么对方自然不敢接
看着沉默了很长时间的佛辇
宁缺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既然不敢接
那就请大师继续保持沉默吧
不敢接
那便继续保持沉默吧
躲进翠竹里的翠鸟
仿佛也听懂了明缺的话
惊惧地不敢鸣叫
在草坡上的那些骏马也警惧地停止了跨步
真正的鸦雀无声
曲妮玛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竟显得有些绝望
一直仿佛无感无知的花痴
也忍不住望向站在黑色马车上的宁缺
眼神复杂至极
山涧旁一片死寂
场间众人震惊的难以置信
因为宁缺的强横
更因为书院的强大
铁功控而不发
居然便逼得悬空寺僧人沉默不语
震慑全场
无人敢应
南晋剑阁强者程子清
看着黑色马车上迎秋风而立的宁缺
声音微涩
喃喃开口
修道三年便入知命
世间哪有这等不讲理的事情
师兄你曾经说夫子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如今看来
人世间哪里有夫子那般高的楼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
眼看着书院又要起好几座高楼了
风拂青树
山涧无声
众人震惊无言
佛辇四周的帷布轻轻飘拂
隐约可以看见里面那位穿着僧衣的人影
那位悬空寺高僧始终保持着沉默
因为直到今日真正面对那枝寒冷的铁箭
他才明白原来这箭比传闻中的更可怕
弓弦把明缺眼前的世界分成了两面
他看着被眼前弓弦割开
被箭簇瞄准的佛辇中的僧影
说道
在世人眼中
悬空寺是神圣的不可知之地
而且你们远在西荒
极少入世
所以愈发显得神秘
但你似乎忘了或来自书院
对我来说
你们悬空寺并不怎么神秘啊
从一开始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来自悬空寺
然而那又如何呢
我见过两个来自悬空寺的僧人
其中一个被我杀了
还有一个现在是瞎子
不知在世间何处流走
听闻佛宗行走曾去过长安城
他是你的师兄
他应该比你强大很多呀
但还不是一样被我家大师兄赶走了
听到宁缺说自己曾经杀死过一名悬空寺僧人
修行者们愈发震惊
了解那一场发生在晨街包子铺前的决斗内幕的佛宗中人
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
曲妮玛娣更是脸色惨白
悲痛地仿佛要昏死过去
明缺没有留意场间众人的反应
而是看着佛辇里的僧影继续说
所以我不明白
你既然是悬空寺戒律院首座
但是什么底气当着我这个书院弟子的面大放厥词
又有什么资格来批评我书院的行事呢
一箭不发便震慑全场
铁弓不动便逼得佛辇里那位高僧无奈沉默
书院已然在这场对峙中获得了极大的荣耀
而在局势已定的前提下
明缺这几句极为骄傲的质问
毫无疑问会让悬空寺甚至整个佛宗都感到赤裸裸的羞辱
旁人拥有宁折不屈的性情
不害怕品尝失败的苦酒
也不会吝啬于享受胜利所带来的骄傲
这种特有的性格
让旁人在战场或者外交场合上
时常让对手觉得咄咄逼人
甚至辛辣到有些粗野
至于书院后山
因为小师叔的缘故
也因为二先生流传在野的某些威名
所以在修行界里的形象也向来是骄傲到了极点
所以山涧旁的修行者
听着宁缺的话虽然震惊
甚至有些替佛辇里那位悬空寺高僧感到脸热难堪
却并不意外
反而觉得这才是书院应该有的作派
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黑色马车里那两名很了解宁缺的姑娘
还有车前眼露困惑神情的大黑马
都觉得今天的宁缺显得非常不一样
自幼生活在黑暗与血腥中
宁缺从来都是一个非典型旁人
而且他和书院里的同门也有极大的不同
用叶红鱼的话来说
他就是书院之耻
在表面的散漫下
明确的骨子里现实冷血到了极点
为了生存
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但他绝对不会追求胜利所带来的虚荣感
在确定胜利之后
他更不会为了展现自己的风采
而去做任何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举动
如果换作以前
哪怕是荒原上的他
面对一位来自悬空寺的高僧
在已经取得胜利拿到好处后
他绝对不会说这些话来激怒对方
这说明随着成长
宁缺终究还是被剽悍的唐风和强大的书院渐渐改变了很多
尤其是受到了二师兄的影响
他不自知的开始骄傲起来
二师兄禀持的道理很简单
头可断血可流
头顶的高冠不能有丝毫歪斜
因为那代表着丢脸
那是给书院丢脸
今日在瓦山
宁缺没有真正出手
却已经震慑全场
可谓是风光的无以复加
想来没有给书院丢脸
也没有堕了小师叔当年的威名
但他说的这番话
并不是单纯的为了表现书院的骄傲
他是真的很想激怒佛辇里那位悬空寺的高僧
因为当他瞄准佛辇时震慑全场
逼得那位悬空寺高僧沉默不语时
他的身体里忽然生出一道寒意
警告大生
晋入知命后的修行者
对自己将要遇到的事情
会有一种渺茫却真实的预知
那种预知含混不清
甚至无法捉摸
却足够令人警醒
明缺不知道那份警兆是什么
但隐隐感知到今天的瓦山之行
必然将遇到很多麻烦
那么他不介意一开始便干掉那个最强的敌人
更关键的是
此事与桑桑求医治病的事情有关
又隐隐指向对面那方佛辇里
他想都不想便想要把那份警兆抹掉
现在
这枝铁箭蕴含着他最饱满的精神
最渴望的杀机
他知道如果这一箭不发
那么今天便很难再射出同样境界的箭来
所以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即便如此
明缺想要杀死那名悬空寺高僧
他自己肯定也会受到重伤
甚至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但他不想稍后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