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苦味儿与我杯中的咖啡有点相似。
苦,
但是香。
几十年过去,
其味仍犹在心头,
从未散去。
卡基娜,
你提到六角街灯,
让我想起一件事儿,
记得你第一封信的信封与别的回信都不同,
上面印着淡淡的六角街灯素描画,
你怎么会选择这样一幅图案呢?
难道那时候你就知道哈尔滨有这样的街灯吗?
卡基娜轻轻摇头,
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
完全是命运。
小时候,
我一直相信自己的命运自己能够做主,
可是到了今天,
我早已明白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你问我为什么选择有六角街灯的信封,
那只不过是因为我喜欢这灯。
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古老街头,
你随时可以看到它,
很美,
很浪漫,
有种童话气息。
那时年纪小,
就把它当成跨越时空、
传递情感的象征,
我根本不知道哈尔滨会有同样的六角街灯呢。
我是不大相信命运的,
但在这时,
我也深信,
有时一个完全未加思索,
毫不经意,
看似无足轻重的选择,
却会对一个人后来的生活起到决定作用。
当时我轻易的把那个印有六角街灯的信封让给了秦后物,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天与卡秋霞在小火车上的谈话使我彻夜难眠。
躺在学生宿舍二层铺狭窄的木板床上,
我翻来覆去,
无论怎样躺都觉得难受,
一个沉重的难题折磨着我。
我肯定没再给卡秋夏写过信,
那么后几封信是谁写的呢?
听卡秋夏的口气,
后来的信也是以我的名义发出的,
要不卡秋霞不会以为是我的信。
谁这么大胆,
这么做,
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不出所以然,
不免又烦躁地辗转反侧,
弄得木板床吱扭作响,
都半夜了不好好睡,
折腾什么?
睡在下铺的秦后木半睡半醒的嘟囔了一句,
他这句怨言倒像一道闪电,
使我眼前一亮,
手中有卡秋下回信信封,
那上面有他的通信地址,
而又对第一封信内容了如指掌,
可以接下去写信的人,
除了我这位好朋友还能有谁呢?
对,
对呀,
就是他,
绝不会是别人,
一股莫名怒火一下子在我心头烧起,
这小子自从卡秋霞出现,
和我亲密相处,
就不远不近,
不即不离陪伴在我们身旁,
还以为他侠肝义胆,
心甘情愿为我俩做电灯泡呢,
闹了半天。
天,
他心怀叵测,
早就打上卡秋夏的主意了。
看起来,
那次他舍掉卡秋霞回信和照片,
单独留下六角街登信封,
真是老谋深算呐。
我还当她那么失意,
真对那六角街灯图案感兴趣,
闹了半天,
是为了取得卡秋下的通信地址。
我上当了,
上当了,
不行,
我一定要找他算算这笔账。
次日凌晨,
起床铃还没有响,
我就爬下二层铺,
看着仍在酣睡的木木,
略微迟疑了一下,
还是下决心摇醒了他。
干什么这么早?
木木睡眼惺忪的说。
快起来,
有话跟你说。
哎,
真折腾人。
虽是满口怨言,
木木还是爬起来跟我走出宿舍楼,
来到操场边无人处。
什么事快说吧,
我还没洗漱呢,
叫人看见不好。
叫人看见谁是怕卡秋莎看见吧?
我酸溜溜的反击,
别胡说。
胡说,
那我问你卡秋夏后来接到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还问我的姓名呢?
听到这句问话,
木木脸色变了,
一时语塞无言。
看来我猜中了你喜欢卡秋夏,
当时明说何必搞这套阴谋诡计,
拿我当木偶耍,
有你这样的朋友吗?
我气急败坏,
不由分说地数落着他。
诺诺,
诺诺,
你误会了,
误会我了,
事情摆在这儿,
还误会什么?
听我说好吗?
好看,
你还能说出什么?
我心底里莫名其妙的存着一丝侥幸,
真希望事情并不像我猜测的那样。
诺诺,
那次我留下卡秋夏的信封,
完全是无意的。
确实只是喜欢那六角街灯的图案,
要说这种喜欢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你知道,
我的母亲是俄罗斯人,
是哈尔滨老俄罗斯人的第二代。
他出生在哈尔滨,
从未回过老一代的家乡,
但他对俄罗斯的一切都有感情。
每逢假日,
全家到松花江江畔公园游玩,
她都会指着这街灯对我说,
看,
你的外祖母过去住的地方到处都有这种灯,
它的光多温暖啊,
这话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长大起来能读俄文书,
我最爱读的就是普希金,
一次偶然读到他的小说驿站掌,
发现其中写到的驿马车上也有这样一盏六角风雨灯,
这更叫我悬响不停。
那次偶然见到卡秋下的信,
见到那图案,
我就真的有些爱不释手。
爱不释手也罢,
不是给你了吗?
好好留着,
干嘛又给卡秋家写信呢?
只是为了解开心中的疑问,
我想知道俄罗斯到底哪里有这种街灯?
它的形状和我们身边的是一模一样吗?
他为什么有那样一顶皇冠子的顶盖?
忍不住好奇,
也许是老一代人对故土的眷恋早就种在我心里,
这时发芽了吧,
就鬼使神差的写了第二封信。
真是这样,
我怀疑的追问,
真是不是为了讨好卡秋霞?
不是,
那你为什么冒用我的名义?
木木的脸色开朗起来,
甚至半带笑意的说,
为什么为了你呀?
你想,
第一封信你署名,
第二封信笔记一模一样,
署名却换了,
这不是把你出卖了?
这时候,
我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看来木木真的没有存心与我抢夺卡秋霞,
一旦确认了这条,
我倒对他与卡秋下通信的内容发生了兴趣,
他回信了吗?
回了。
木木再次脸红,
不好意思地说。
怕你们疑心,
也怕你们笑话,
我让卡秋霞把信寄到了我家中。
鬼心眼。
坦白吧,
他在信中说些什么?
回信很客气,
也很诚恳。
他写道,
六角街灯很古老,
大概自从俄罗斯有城市就有这种街灯。
这种灯与皇家宫殿、
宏伟教堂乃至豪华广场上专供贵人欣赏的知行多顶圆灯不同。
他一般都孤零零矗立在古街小巷侧旁,
是专为夜行的百姓着名的。
那顶王冠似的顶盖,
最早是可以拿开的。
是因为那时没有电,
每晚都有巡灯人打开顶盖,
插上蜡烛,
点燃后再盖好。
只是为了开河方便,
才做成那个样子。
他还说,
在莫斯科车站门口就有这种六角街灯,
什么时候我到莫斯科,
他会领我去看。
都说到这些了,
还说只为了解开疑问。
那小火车又是怎么回事儿?
小火车。
啊,
对了,
只因卡秋夏信中提到了莫斯科车站,
我在写信就向他介绍了哈尔滨的火车四通八达,
还在市内建了一条儿童铁,
开通了中国第一列儿童小火车。
没别的想法,
炫耀一下罢了。
默默一脸无辜,
对我摊开双手。
我以为,
既然木木没有与我争夺卡秋夏的意思,
这件事儿也就没那么严重,
冷一冷会烟消云散的。
我耐心等待。
但事情并没有按我的想法发展。
我发现卡秋霞一点点的疏远我,
不再单独与我在一起,
有事宁可去问其他同学,
也不再来问我,
特别是实在不得不与我说话,
也不再使用诺诺的称呼,
而一定要叫姓名全称。
而对木木也不见有什么特别,
好像还不知道那些信是他写的。
中学生的恋爱很像是一次不知结局的冒险。
他会莫名其妙地开始。
也会莫名其妙的搁浅,
其中的缘故没几个人能说得清。
喀秋夏,
很久以来有件事儿我一直不明白,
你确认那些信不是我写的以后,
是怎样知道是秦后木写的呢?
是他告诉你的吗?
当然不是,
你要信任自己的朋友,
其实要弄清真相并不难。
要知道,
青春期的少女也许在别的世上还有些混沌未开,
但在发现哪个男孩真正钟情自己上,
却是出奇的敏感。
用你们一句成语可以叫做明察秋毫吗?
我有意地调侃了一句,
难道那时我对你还不够钟情吗?
诺诺,
亲爱的,
那是不一样的,
你对我很好,
但那只是好奇,
只是一种孩子般的喜欢。
写信这事儿别的人都不知道,
既然默默没告诉你,
你到底是怎么搞清楚的?
自从那天在小火车上你亲口否认自己写了后来几封信,
我就开始寻找真正的写信人。
那些信都写得很感人,
语言流畅,
不像只学过几年俄语的中学生写的,
特别是那满纸漂亮的俄文,
不是俄罗斯血统的人是根本写不出来的。
奇怪的是,
当初我竟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而班上俄语说得好,
又有半个俄罗斯血统的,
只有秦后木有了头一回的错认。
这次我特别小心,
慎重又慎重。
我借口复习需要,
借了你和默默的俄文笔记本,
你也许还有印象吧。
我实在想不起这样的小事,
但不愿打断卡吉娜的话头,
就轻轻点了下头。
我带回家仔仔细细做了对比,
你写的俄文是直体,
大概是用惯了汉语拼音的拉丁字母,
而木木写的却是俄文手写时通用的标准斜体字头大写,
还用了古俄文华丽的花写体,
把木木的作业与我手中的信一笔笔记完全一样,
写信的人毫无疑问是他。
发现了这个秘密,
你会很开心吧,
开心完全相反,
我觉得自己受骗了,
我是那么单纯的相信了信中传达的友情,
甚至为此离开了故乡。
没想到你们合伙捉弄我,
当时真伤心,
真的是很伤心。
为了这个,
你不理我也不理木木。
开始时,
的确是这种心情,
使我备受折磨,
有时真想回俄罗斯去。
但看到爸爸为了建厂忙成那样,
总是不忍心一走了之。
一个偶然的机会,
使我改变了看法。
卡秋夏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他轻轻地说着,
半似自语,
半似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