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集。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范闲并不怎么在意,
这皇族的家宴实在是无趣。
只是听到太后偶尔提到自己的时候,
刻意流露出来的那一丝冷淡,
让他地唇角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自嘲来。
他曾经听说自己受伤的时候,
太后曾经为自己祈福,
又得了太后赐的那粒珠子。
本以为老人家的心软了,
自己那颗坚硬的心也有些松动,
不料看这情形,
只是自己瞎猜而已。
也罢,
那大家就比比谁的心更硬吧,
你们这些帝王家的人天生心凉,
咱这二世为人的怪物,
心也不会软和到哪儿去,
至少比这冷汤里的羊肉要硬上三分。
既然君不君,
臣不臣,
父不父,
子不子,
祖不祖,
孙不孙,
自己还用得着忌讳那次莫须有的血缘关系。
虽然是抄袭文章的骚客出身,
但范闲终究是个好文之人,
骨子里摆脱不了那几丝酸气和傲骨。
在这冷落的含光殿上,
竟是直起了身子,
挺直了腰板儿,
面虽微笑,
回话却是并不刻意讨好太后。
更不会腆着脸去冒充晚辈,
让老太婆贻孙为乐,
一时间竟让含光殿内的对话显得有些尴尬和冷淡。
除了太后之外,
殿内这些娘娘和皇子们对范闲都极为熟悉。
他们都知道,
这位驸马爷可不是个简单角色。
要说哄人为乐,
那更是他擅长的小手段。
所以有些不明白,
范闲为什么不趁着今日家宴的机会,
好好地巴结一下皇太后?
皇帝不以为意,
以为范闲是恼怒于丈母娘要回京的事实,
有些失态。
太后却以为这个年轻人天生便是如此唐突无状,
心中更是不喜。
看着这一幕,
皇后不明白范闲想做什么,
眼角露出一丝疑虑。
宁才人在皇太后微怒的眼光注视下,
豪迈至极的饮着酒。
淑贵妃小口抿着,
宜贵嫔呵呵傻笑着逗太后开心,
替范闲分去了几道注释。
其余诸人中,
大殿下糊涂着,
二殿下偷乐着,
三殿下佩服着,
太子殿下走神着。
只有靖王猜得离事实近了一些,
暗中摇头,
心想读书人果然往往会冒出些迂腐之气。
伏在太后身边的婉儿有些担忧地看了范闲一眼。
寒夜之中,
雪花再起,
纷纷扬扬地洒着皇宫角门处。
范闲坐在轮椅上,
微微低着头,
面色宁静,
似无所思。
林婉儿有些担心的说道,
相公,
没事儿吧,
没事儿。
范闲依然死死低着头,
我只是在冒充狄飞惊而已。
虎卫与启年小组来了,
夫妻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往范府驶去,
马车中,
林婉儿好奇的问道,
狄飞京是谁?
一个一辈子都低着头的人,
不说他了,
赶紧回家吃羊肉吧,
父亲他们应该还等着的。
离庆国京都约有4000里地的东北方那座更古老的煌煌上,
京城里雪势极大,
鹅毛般的雪纷纷洒洒地落下。
上京的大街小巷就像是铺了一层纯白的羊毛毯子一样,
而那些备着暖炉的宅屋之上,
雪却积不下来,
露着黑色的檐顶,
两相一衬,
格外漂亮。
从城门处便能远远看见那座依山而建的皇宫。
宫檐的纯正黑色要比民宅的黑檐显得更深一些。
山上雪岩里层层冬树挂霜披雪。
流瀑渐渐柔弱成冰,
溪石径斜而孤清,
冬山与清宫极为和谐地融为一体。
夏天过去之后,
北齐也发生了许多事,
最震惊的自然是镇抚司指挥使大人沈重遇刺一事。
当夜长枪烈马驰于街的雄帅上杉虎如今还被软禁在府中,
而朝廷与宫中的态度却很清楚,
沈重死后,
马上被安了无数樁罪名,
沈家家破人亡。
只有那位上京人们很熟悉的沈大小姐忽然间消失无踪。
沈重的突然死亡,
对于锦衣卫来说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本来就有些偏弱的北齐特务机构,
被年轻的皇帝施了暗手,
失去了一位颇有城府的领军人物后,
显得更加孱弱,
连带着就连太后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不少。
几个月里,
所有锦衣卫的人员都有些心慌,
一直没有人来接手这个衙门,
也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置。
好在前些天,
朝廷终于发了明旨,
长宁侯家的公子,
那位鸿胪寺少卿卫华正式接了沈重空出来的位置。
以往的上京流言中,
太后是主意,
长宁侯出任指挥使。
但被年轻的皇帝生生给抵着了,
如今圣旨上却写明让长宁侯地儿子来做,
不免惹了些议论。
不知道这一对儿天天吵架的母子,
是不是终于搭成了某种默契与妥协。
今日,
锦衣卫重新抖擞精神,
拿出了当年的凶狠与霸道,
开始执行新的任务。
100多名穿着褐色官服地锦衣卫围住了秀水街,
任由雪花飘在自己的身上。
秀水街并不简单,
上面的商铺都有着极深的背景,
尤其是中间的那7间铺子,
都是南庆的皇商两国目前正处于蜜月期。
按理说,
锦衣卫正在自我整顿之中,
应该不会来闹事儿才对。
然而,
事态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沿街的掌柜们站了出来,
在风雪中搓着手,
紧张地看着锦衣卫带走了那位姓盛的酒老板。
这位老板姓盛,
名怀仁,
正是南庆内库在上京地头目之一。
玻理店的余掌柜扶着古旧的门板,
颤抖着声音说道,
这怎么就敢抓呢?
说是京南发现了一大批囤货,
没有官方文书,
连税合都没有。
锦衣卫沿着那条线摸到上京,
把这位盛老板挖了出来。
风雪扑面而来,
绕身而去,
似乎比余掌柜身后的玻理瓶儿都要透亮一些。
他面有忧色的看着渐渐撤走的锦衣卫,
很清楚内库往北面走私的事情,
这本来就是长公主一手做的买卖。
只是北齐方面一直都默认着享受着低价所带来的好处,
怎么今天却忽然动了手?
上京美丽的皇宫之中,
那位年轻的小皇帝正蜷在暖褥里,
一手拿着块点心往嘴里喂,
一手捧着一卷书,
仔仔细细的看着。
新任镇抚司指挥使卫华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斟酌了半晌,
才鼓起勇气打断陛下的走神,
轻声说道,
抓了几个人。
不过一直以来,
崔家和信阳方面帮了朝廷不少忙,
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所以依太后地吩咐,
那些有身份的最后还是放了。
年轻皇帝没有瞧他,
眉角却有些厌恶地皱了皱。
妇人之仁,
既然已经翻脸,
还看什么旧日情份?
他在这里说着太后的不是。
卫华自然不敢接话。
皇帝摇了摇头,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继续说道。
不过,
抓不抓人无所谓,
货减下来了,
多少不少。
卫华的眼神里流出一丝兴奋。
消息得的准,
南蛮子又想不到我们会破了旧日的规矩,
措手不及,
吃了不少的亏。
他忽然想到某些事情,
犹疑问答。
这事儿有些荒唐,
范闲就算要和南庆长公主抢内库,
也没理由送这么大份礼给咱们,
以他如今在南庆的实力,
完全可以自己吞了这些货物,
而不让这些货流到北边来呀。
皇帝依然没有看他,
冷冷的说。
送朕一份大礼,
自然是有求与朕时间掐得没问题。
据南方来的消息,
范闲在我们之前就动手,
南人应该不会怀疑朕在与他联手分赃,
只会以为朕是在趁火打劫。
他忽然重重地放下手中的书卷,
眯着双眼看着卫华,
眼中警告的意味十分清楚。
只是。
这件事情。
朝中拢共只有5个人知道,
我不想因为你的缘故将消息泄露出去。
卫华大为惊恐,
俯拜于地发了个毒誓后才说道。
请陛下放心。
他虽然是长宁侯的儿子,
但实际上与皇帝还要亲近一些。
这次能够执掌锦衣卫这样一个实权衙门,
他知道是皇帝给自己的一次机会,
就看自己能不能够抓的住。
庆国的使节还在抗议吗?
皇帝忽然感兴趣的问道。
卫华点点头,
那位林大人天天在鸿胪寺里大吵大闹,
为崔家鸣不平,
说朝廷不查而办,
强行扣押崔氏货物与钱财,
乃是胡作非为,
大大影响了两国间的邦谊。
崔家是什么?
是庆国最大的走私贩子?
朕帮南蛮子管教臣民,
他们不来谢朕,
还来怨朕?
这些烂蛮子果然是不知道礼数的家伙。
卫华苦笑着,
心想,
您帮异国管教商人,
可吃到嘴里的货物与银子,
却不肯吐出去,
这哪能说得通啊?
崔家是发,
林文身为庆国驻上京全权使节,
却不知道其中内幕,
当然要为己国地子民争上一争。
最麻烦的还是那位参赞王启年。
卫华忽然头痛的说道。
林大人只是在鸿胪寺里闹,
这位王大人却天天跑太常寺要求进宫见陛下,
说崔氏乃是庆国著名大商,
他们身为庆国官员,
一定要维护崔氏的利益。
皇帝闻言一怔,
怒极反笑。
有趣,
真是有趣,
范闲不仅自己有趣,
连他的心腹也是这般胡来。
明明是他自家主子,
想要咬死崔家,
让他这么一闹。
不仅替范闲洗干净了屁股,
还顺手污了朕一把。
可是对于南方那位同行儿,
卫华依然有些警惕,
忍不住说道。
陛下如果将这件事情的原委暗中传回南庆,
让南庆皇帝知道,
范闲慷国家之慨,
暗通本朝,
只怕会雷霆大怒,
说不定他再也无法爬起来了。
夏日里的两国谈判让他知道范闲这个温文而雅的书生骨子里是怎样的冷漠和狠辣,
以至于他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后,
马上便将范闲看作了自己最大的敌人,
时刻想着怎么能够让范闲倒霉。
此时想到这种让范闲再难翻身的毒计,
不由心生亢奋,
满脸期望地望着皇帝。
令他失望的是,
皇帝依然只是摇了摇头。
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皇帝带着嘲笑之意说道。
崔家的这些货本来就在国境之中,
朕要夺这些货有什么用?
难道朕还瞧得上这些商人的银钱?
朝廷以往一直都在与那位长公主打交道,
双方都得了不少好处。
之所以这次要与范闲合作。
原因难道你不明白?
皇帝拾起桌上那本书,
一边看一边轻声说道。
南朝的内库马上就要姓范了。
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把握将他消灭,
那么最好还是对他客气一点。
朕这个国度里的子民,
还指望着那位范提司?
年年不断地送些便宜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