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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集
事实上
当齐四爷做出抽刀自杀这个决定时
心情非但不灰暗
反而有些快活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阻止对方的方法
那就是自己的死亡
王景略说的很对
他这个鱼龙帮帮主没办法和朝二哥相提并论
更不可能正面对抗帝国军方和一位知命以下无敌的修行者
但鱼龙帮毕竟是皇帝陛下的东西
他毕竟是鱼龙帮的帮主
他的死亡就算不能改变太多的事情
至少可以拖延一下时间
拖到宫里来人
拖到死讯传入宫中让陛下动怒
至于死亡本身是因为江湖儿郎
他真的不在乎
他自幼便在长安城的污水沟和夜色里厮混
杀的人不多
见过的死人太多
对生命早已淡漠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
看着这道刀芒
王景略眼瞳骤缩
便是他也被这刀里所隐藏的冷漠狠辣所震撼
在修行者看来
这些世俗凡人都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然而他自问自己做不到对自己的生命如此冷漠
这种狠厉的态度实在是难以想像
血性这种事物
总是容易让男人们兴奋然后尊敬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修行者
还是在社会底层煎熬的流氓
他们的人生中总有某个片刻会写着血性二字
王景略也是男人
所以他很欣赏齐四爷的果断狠辣
因为这种欣赏
他决定不管事后会有什么麻烦而不去阻挡对方
慷慨赴死者都值得尊敬
不容打扰
但桑桑不是男人
桑桑是女人
被实用主义者宁缺教育长大的桑桑
真的很难明白血性是什么东西
所以那把锋利的短刀没能插进齐四爷的心窝
而是插进了一团棉软的被褥
桑桑收回手
看着被捅破的被褥有些心疼
齐四爷很愕然很糊涂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刀锋及体前的那瞬间
自己握刀的右手腕处忽然生出一阵剧痛
那种痛是一种灼烧般的痛楚
清晰明确到无法控制
所以他才没能捅穿自己的心窝
他更加想不明白
明明那把刀和自己的胸口之间只隔着那么窄的一道缝隙
桑桑那个小丫头怀里抱的棉褥怎么能塞得进来呢
因为震惊惘然于这些问题
他竟是忘了阻止长安府衙役把桑桑带走
直到那些人走出临四十七巷
他才清醒过来
有些恼火地摸了摸剃成青皮的光头
嘟哝着骂了几句脏话
一屁股坐到了老笔斋门前的石阶上
麻烦四爷帮忙盯着床下的东西
还有天井里那两个瓮
可不能弄丢了
桑桑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所以他决定在桑桑回来之前
自己就一直坐在石阶上
吃喝拉撒睡皆如此
反正不能离开一步
天启十五年的第一天
长安城下起了小雪
雪花缓慢而稀疏地向地面降落
在枝桠间偶尔能存留
落在石板缝里也能稍驻
但落在斑驳的衣裳下的瘦削肩上便瞬间化为水渍
桑桑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水渍
把怀里厚重的被褥往上掂了掂
显得有些吃力
她可不想把被褥放到脚边
被雪水弄脏了可不好
整座长安府寂静无声
没有师爷出来示事
没有通判召唤下属问案情
一应官员衙役都躲在各自的房间里
便是三急也宁肯绕远路不肯从园门前过
事实上
先前官员甚至没有让她进衙
让她在府前石阶下侯命
然而一瘦弱侍女站在风雪里
站在肃穆衙门前
不知惹来了多少民众的旁观议论
长安百姓最是胆大
连皇帝宰相都敢骂
更何况是区区长安府
一时间府外不知响起了多少污言秽语
甚至长安府漆黑的大门上多了很多雪球的痕迹
官员们迫于无奈才让桑桑进了长安府
却依然不肯问话
只让她站在园门前
瘦弱矮小的小侍女抱着被褥站在雪间
看上去十分孤单可怜
王景略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想着先前齐四爷抽刀自杀的那幕画面
他总觉得有些诡异
难道说这个小侍女竟是深藏不露的强者
可当时巷中的天地元气确实没有丝毫变化
他沉默思损
片刻后自失笑了起来
这小女与书院有些牵扯瓜葛
缉拿老笔斋的小侍女回军部审问
弄清楚她与光明神座之间的真实关系
以厘清这件事情的真相
防止帝国受损
这是镇国大将军许世亲自下的命令
然而窝藏逃犯毕竟属于司法范畴
神圣不容侵犯的
唐律中写明禁止军方干涉所有司法案件
所以军部才想着让长安府出面
然后再用叛国的罪名把她送到军部
王景略已经把名帖和镇国大将军亲笔书写的执信送进了长安府深处
只待那位府尹大人出来说句话
满足了唐律的要求
他便可以把桑桑带走
然而长安府尹上官杨羽大人的病似乎愈发的重了
师爷愁眉苦脸的看着王景略
看人发烧
王景略厌恶的看了那名师爷一眼
一家大人若是一心想装魂
装魂万死
那府尹大人究竟何时才能视事
其实
呃 一辈子 看来
若军部想要问那小侍女什么事情
也不见得非要带到军部去问吗
说实话
长安府上上下下谁都不敢办这事儿
您竟可以在这里子里问藏逃案只是私下问问
又不是衙里的正式询查
坏的
王景略挥手让那名师爷离开思寸
片刻后缓步走到园前
看着那名在微雪间的小侍女
看着她微黄发丝上的雪花
微微皱眉
问她冷不冷
桑桑抱着厚厚的棉被
真没觉得冷
摇了摇头
王景略从衣服里取出几份文书
搁到桑桑抱着的棉被上
逐页翻开
指着上面的字迹介绍自己的身份
我叫王景略
修行宗门乃龙虎山一脉
大唐天枢处登记在册
如今在军部任职
依照唐律
我有权力向你问话
镇国大将军许世毫无疑问是大唐军方第一人
便是这样的大人物
询问一名小侍女
也必须把明面上的程序走完
不是因为这名小侍女身后的书院背景
而是因为他要表现出来尊重唐律的态度
并且让书院看清楚这个态度
王景略跟随许世在南疆征战时久
非常清楚那位老将军孤拐强硬的个性
再加上大唐帝国尚武军方地位特殊
所以他并不担心书院的反应
那个老人曾经牵涉到十几年前长安城的一椿血案
西陵神殿指系背叛昊天
全世界都在搜捕他
然而他却在老笔斋里和你一起生活了很多天
我想问你
王景略微微一怔
停止了询问
因为他发现桑桑把头抵在厚厚的棉被之上
似乎根本没有听自己问题的想法
更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
他微微厌烦开口
你只是一个婢女
你不要指望你的少爷甚至书院会替一个婢女出头
我不想为难你
只要你能说清楚自己与那位老人之间的关系
桑桑抬头看着他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小时候少爷警告过我
我不可以回答陌生人问出的问题
王景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园内响起一道平静而充满威严感的声音
小姑娘
有些问题是你必须答出来的
一把黄油纸伞出现在长安府
伞面上有细碎的雪花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伞下的道人
而是伞畔一身绛衣的某位官员
王景略微微皱眉
以往在亲王府做客卿时
他对朝廷里的强者没有太多的了解
那个雨夜竟是完全猜不出颜瑟大师的身份
如今他已经是朝廷的一分子
知道了很多的事情
所以很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一身绛衣的官员是大唐天枢处的最高官员诸葛无仁
撑着把油纸伞的道人则是国师李青山的弟子何明池
这样两个人同时出现
足以代表朝廷里的修行者
王景略没有想到
除了性情孤拐身份尊崇的许世大将军
朝廷里居然还有别人对这个黑瘦小婢女感兴趣
难道他们不知道老笔斋的主人是谁
诸葛无仁看着王景略
微微点头致意
本官不知道军部要查什么案子需要询问此女
不过我们倒确实有些紧要事情需要问她
大唐天枢处是帝国管理修行者的机构
与军方及昊天道南门的关系都极为密切
诸葛无仁向来极为神秘
传闻这名官员根本不会修行
王景略此时确实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气息
然而却愈发警惕
不会修行的官员
能把朝堂和军中那么多强大的修行者都管的服服帖帖
除了大唐帝国本身的力量之外
这种人毫无疑问是很了不起的角色
何明池收了黄纸伞
看着王景略轻声解释
我与诸葛大人去了临四十七巷
才知晓这个小婢女已经被王先生带到了长安府
所以临过来了
不知诸葛大人要问什么问题
自然是你不能听的问题
王景略沉默片刻后自嘲一笑
负手于身后缓步向外走去
最好快些
哗的一声
黄油纸伞再次在何明池手中打开
随着伞面蓬散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也随之笼罩住长安府的这片园子
外界的声音顿时变得微弱起来
桑桑抬头好奇的看了黄油纸伞一眼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那把大黑伞
何明池以为小婢女在担心什么
温和笑着解释
只是隔音而已
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
诸葛大人有些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你照实回答便好
诸葛无仁盯着桑桑的眼睛
语气阴恻问
桑桑
颜瑟大师和光明神座同归于尽之前
世间只有你在那座山顶
我想问你的是
大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这位官员的语气很是冷厉
何明池忍不住微微皱眉
大概是在想宁缺师弟既然是天枢处的客卿
诸葛无人为何对他的侍女如此强硬
桑桑看着官员
沉默片刻后认真开口
那辆马车是颜瑟大师留给我家少爷的
诸葛无仁带着厌憎和恼怒情绪
厉声喝斥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那个
桑桑完全没有被对方的模样吓住
非常认真地回答
无论是马车还是别的任何东西
就算有
那也是留给我家少爷的
所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有些东西太过重要
就算是当事人也不能私相授受
因为那件东西干系着整个大唐帝国的将来
嗯
何明池撑着黄纸伞沉默不语
他非常不赞同天枢处的举动
但他必须承认
诸葛大人这句话很正确
长安城这座大阵庇护大唐国祚绵延千年
它的阵眼无论如何不能流落在民间
流落在一个黑瘦单薄的小侍女手上